新叶
又是一年闰春月,大山如同宿鸟巨兽般静卧着。燕子未归,蜂蝶不来,老天惜雨,花色未吐。春天躲在枝头的芽苞中瑟缩着,一点没有开门迎客的意思!
今年春天多风。一连几天的风,大山们不知不觉地就褪换了毛发,树木的黄袍褐袄被摇落,各种丝絮从裂缝中被扬弃出来,开始是丝丝缕缕,后来就大把大把,天空飞舞着柳絮杨花,像棉絮,更像动物们腿下的绒毛了。待风稍静,林
子变得明净通透,春风便在林子当中通畅无碍地往来穿梭。
在春风的催促下,树枝们摇头晃脑纷纷举起未及破膜的蜡笔头,不及构思立意,便开始胡涂乱抹描画起来,灰褐色的底子,星星点点的色彩……虽然已是盛春时节,却也春意阑珊。大概是怕赶不上气候的脚步,季节的发令声未及响起,一夜之间,那些光秃秃的乔木便扔下了蜡笔头,举起彩色的火柴,春风一吹,扑的一下就给薰着了,星星点点的火花,在阳光下时隐时现,明明灭灭。枝条的引信随之被点燃,绿色的火花在枝梢条节间闪烁流溢,从根底一下子就窜到了梢头。道边的白杨,水畔的柳树,心急如焚,一下子就整个爆发了,绿色的焰火婆娑而出,明亮的绿色呼啦一下就喷射出来四下里蔓延流淌。那绿色溯流而上,由山脚向山头延伸。河流,山脉,被溅落的绿色浸染开来,不断地沉淀着……聚集着。
沉稳的乔木们则按部就班地完成着既定的程序,慢慢地,彩色的火柴头变成了唐装的排扣,然后演化成小小的彩灯泡,各种色彩交错,几天后就扮亮了整个的山林。然后彩灯泡变成了彩色的小鼓棰,在春风的挥舞下,摇曳敲打,擂响了春天的鼓点,然后你就看见了春天在树枝间旋转跳动的舞步。
那些四季常青的树木拿出在怀里捂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毛笔,小心剥开干枯褐黄的笔套,开始细致而羞涩的点染皴擦,一副清新的写意水墨山水依稀地展现出来,横挂在半山腰松林柏丛之间。最后干脆拿出刷子、排笔,蘸着透明的、无色无味的雨水泼墨横扫,纷纷扬扬泼洒下来,就那么恍惚之间,山脉就被无形的魔法棒喷绘成了色、香、味俱全的立
体画卷。
那些枝间的小芽,毛毛的,尖尖的,扁扁的……像矛头,像出鞘的小剑,迅速地伸长、膨胀……更像张开的雀嘴,在春风中啼叫着,与山风、流水、小鸟相互应和。
各式的新芽,经过新春雨水的冲泡,沏就一杯清新的醒目安神茶,山川、树木、鲜花,人家……都氤氲在春天这只巨大透明的茶杯中,混合着,酝酿着。你分明可以看见青春的活力如同浸泡出来的茶汁,从你的,他的,动的,静的,一切的一切的生命的周围一圈圈扩散荡漾开来。鼻中满是春天的气息:嫩草、鲜花、泥土……腥腥的,甜甜的,湿湿的,香香的,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冲动,总想做点什么。于是乎车辆的汽笛声,小鸟的啼叫声,农夫的吆喝声,学子的吟读声,在春日的清晨显得格外的爽朗动人。
芭蕉仙子,身披黄色的百褶裙,袒露着光洁的手臂,一手从黄色的包衣中抽拔出绿色的纸稔,慢慢地从上端斜斜地抖落开来,摊出绿色的一角,送给你一份春日的绿色请柬。一手挺举着绿色的火炬,带领我们前去参加春天的盛会。唐人有诗“冷烛无烟绿蜡杆,芳心半卷怯春寒。一卷书札藏何事,会被东风暗偷看\"想来竟然是如此的动人!
那些阔叶而四季长青的树木,芽苞如同水鸟的脚爪,几根脚趾蜷缩着,将腿脚伸出四五寸之后,脚趾方才逐渐伸展开来,你能够看到脚蹼间清风流动的轨迹,在晨露中,像刚刚啄破蛋壳的雏鸟,湿湿漉漉的,颤危危的,待吮吸过阳光之后,身子慢慢的蓬松开来,变得挺阔而自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崖畔上荆棘的新叶像羽毛小排扇,侧垂着从茎枝上铺排开来,随着荆条披挂而下,把深褐色的岩石装扮得格外生机惹眼。蕨类的芽像卷屈的发条,头部勾曲,蚯蚓般的嫩茎,披满白色晶亮的绒毛,弯曲的弧线积蓄着新生的力量,在树根下,石缝间显得那么的倔强,随时准备弹射出生命的箭簇。 清明前睡醒的树木,大抵是先长叶后开花,清明后睡醒的树木应当是先开花后长叶。但是那些嫩叶都打着皱褶,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绒毛,极浅,极细,在阳光下微微透明,让人不自觉的就想到新生的婴儿,刚刚从妈妈的母体中分娩
出来,身上还有淡淡的水渍,带着褶皱,在母亲的怀中憨憨的蠕动着。那种新,那种嫩,是用任何的言语难以形容的描绘的,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生命的光彩,静静地绿着,微微地透明着,像毛玻璃笼着的灯,虽然模糊,朦胧,但是却又分明地让你感觉到背后收获的希望,成长的喜悦。
最为动人心魄的是着雨之后,水汽蒸腾,可以明显的看到丝絮般的雾气从林间、山头升起,与天空中的云雾相连。虚幻与现实,渺远与切近经由叶芽的呼吸,就这么自然地交织在一起。站在树下,聆听水珠从叶缘边滚过的声响,我不禁想到了大山在微雨后,在凌晨前的梦……丹青难写是精神,春天的新叶呀,文人、画家纵然是挖空心思,穷尽笔墨,也难以描绘你枝头的一抹小小的新绿。
那一刻,我突然感觉自己浑身结满了绿苔!清风从舒展的双耳掠过,睁开眼,我已是满头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