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析鲁迅短篇小说的结构艺术

简析鲁迅短篇小说的结构艺术

简析鲁迅短篇小说的结构艺术

内容摘要：鲁迅的短篇小说，是中国文学史上短篇创作的一个高峰。其思想意义的深刻和艺术上的纯熟，完全可以与世界上最杰出的短篇小说相媲美。我们需要对它进行不断的探索和研究，从中找到可以借鉴的经验。本文只就鲁迅小说的结构艺术，谈一点自己读后的感想。

关 键 词：鲁迅、结构艺术、矛盾情节、 典型场境

鲁迅是近现代中国最伟大的文化批评家、思想家兼启蒙者，他面向人类文明的大趋势，以毕生的精力，探求着一个古老民族的现代生存方式极其精神基础——个体人格和民族精神的建立及其可能性。用自己的血肉，燃起文学的灯火，把中华民族自我认识的日程大大推前并开掘了一个至今仍为我们所难以窥测的深度。鲁迅的短篇小说，是中国文学史上短篇创作的一个高峰。其思想意义的深刻和艺术上的纯熟，完全可以与世界上最杰出的短篇小说相媲美。我们需要对它进行不断的探索和研究，从中找到可以借鉴的经验。

一、 主题思想和结构

当作家从生活中选去了题材、确立了主题思想以后，为了把作品的思想内容更充分、更完善、更突出地表达出来，就需要考虑怎样把那些任务、事件、场景等创作材料有条不紊地安排、组织起来，这就是所谓结构艺术。表面看来，这好象仅仅是形式问题。而实际上，作这样的安排而不作那样的布置，自始至终都是在作家的创作思想指导之下进行的，因为它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实现作品的主题思想。因此，作品的结构总是首先取决于作品

内容的需要，作品结构本身就是作品思想的一种表现。一个再高明的建筑师，也不可能把一大堆材料任意地堆积在一起，就会建筑成美观使用的房子。他仍然需要依照着房子的用途和一定的美学原则来进行设计施工的。文艺作品既是表现生活的矛盾和斗争的，那么，作者就要考虑按照什么程序和方式，才能把那些矛盾和斗争最好地表现出来。鲁迅小说的结构方法，很具体地说明的这一点。

《祝福》重要是写祥林嫂悲惨命运的一生，控诉封建礼教对一个无辜妇女的重重压迫。根究祥林嫂死亡的原因，是这篇小说的主题。作者为了结实这个主题，满可以按照祥林嫂生活的里程来结构事件、发展情节，作后些到她的死亡。重重结构方法，看来好象前后连贯、脉络分明，但是它太一般化、也太平庸了。高明的匠师是不会这样做的，文艺作品纵然是生活的反映，但毕竟不是对生活的平板记录。为了更有力地（一部分是为了吸引读者、增加艺术感染力）揭示生活的真实，作家需要在不违反生活逻辑的前提下，把生活素材进行重新组织和安排。在《祝福》中，鲁迅为了使整个小说的主题更紧紧地牵动着读者的心弦，他把祥林嫂的死，先提前到了小说（和读者）的前面，并且极力渲染了她死前的悲怆。像这样凄惨的人生，简直令人战栗；就在之中凄怆、悲凉的氛围中，令读者去关切，并且迫不及待地去根究祥林嫂死亡的原因。这时，作者才接下去回叙封建社会是怎样把祥林嫂步步挤向死亡的边缘的。这种匠心独运的情节结构，收到了强烈地揭示封建礼教制度的罪恶的艺术效果。

同样的，在《故乡》中，为了充分、深刻地描写出“饥荒、苛税、兵、匪、官、绅”把闰土折磨得“像一个木偶人”，和抒发自己对家乡、童年的怀念的感情，作者也没有去实录生活的历程（像一般作者所做的那样）。而是把目前的所见所闻和记忆中的童年生活时时对照起来，文势迭宕多姿，时起时伏，不说怀念，怀念自现。像这样抒情味极浓的作品，把现场现事和回叙记忆的情景相互交织，淡淡写来，似无组织结构，颇像散文随笔；实际却扣紧读者心弦，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波波连接，天衣无缝。这又不能不说是《故乡》

这篇作品在组织结构上的独具巧心。

《狂人日记》，所说采用的是日记本，但作为这篇日记的“撮录者”和“介绍者”的鲁迅，却在“序”中说它原来就不标日期，因而只能撮录成一篇。没有具体日期的区分，这当然也只是一个“烟幕”。实际上，是鲁迅独有匠心在里边：为着更有力、更集中、更严谨地向吃人的封建制度宣战，才让“狂人”的日记故意抹去日期，而按主题的需要撮录、安排起来的。如果真的写上日期，一天天排下去。《狂人日记》未必有目前这样紧凑的结构、猛烈的攻击力。因为，那些事情不可能一天不间断地反站着的。如果写上日子而又有间断，读者的想象力就会有所间隔；而一间隔，情感的冲击力也就会分散、减弱了。而不标日期，以一个故事的进程逻辑地贯穿全篇的结构法，既真实又有力。

通过上面对两个作品的简单分析，已经可以看出：采取这样或那样的方式结构故事、组织情节，不是作家主观的任意使然，而是为了更好地去表达作品的主题思想。鲁迅从俩不从固定的结构方式出发而削足适履，他总是从主题思想的需要来精心组织作品的情节的，因而他的作品的结构形式又是多种多样的。

二、矛盾、情节的组织

我们通常说，人物性格的矛盾、斗争（自身的或与别人的）构成作品情节的基础。既然文艺作品是表现生活中的矛盾和斗争的，而这种矛盾和斗争的方式又是多种多样的，那末，首先就需要深入地观察、分析和概括社会生活中的种种矛盾现象，才有可能组织成作品的情节。鲁迅对旧中国社会的状貌，有全面而深入的研究。他敏锐而深刻地发现了交织其间的种种矛盾和斗争，从而也获得了构成作品情节的丰厚基础。鲁迅怎样把这些矛盾斗争组织和安排在作品里边的呢？概括起来有这样几种：

1、个人行动跟社会环境的矛盾斗争构成情节发展的基础，如《孔乙己》、《明天》、《阿Q正传》、《祝福》、《离婚》等。这类作品在结构上最大特点是：集中刻画某一个人物的种种行动，而这些任务又往往是势单力弱的，跟他（她）们作对的却是整个凶恶的社会。犹如泰山压卵之势，到头来，他们不得不被压得粉碎（即便作过种种反抗，也无济于事）。这类作品的情节，正是建立在这些人的被凶恶的社会压榨、奚落和排挤上面；而作品的主题思想、人物的性格和命运，也正是存在于这种“压榨”、“奚落”和“排挤”里面。孔乙己的被以“咸亨酒店”为是缩影的那个社会的奚落嘲笑，阿Q的被未庄的赵太爷、钱太爷、赵秀才和假洋鬼子、甚至王胡、小D们的欺压玩弄，祥林嫂的被以鲁四老爷为代表的整个封建礼教的吞噬蹂躏，以及爱姑的虽然有所抗争，但最终又不得不被七大人们败下阵来……等等。——一边是个人，一边是全社会，寡不敌众，不都是构成鲁迅的那些杰作的情节的基础吗？他们的死，（爱姑虽然没有死，但处在和祥林嫂所处的旧社会中，谁能说她将来的命运与祥林嫂会有什么两样呢？她的婚姻的失败不就是被推向整个凶恶的社会的情节里面吗？

2、个人两种矛盾行动的交叉，即鲁迅所说的“后面的面目自然跟前台的不同”①的那些人的矛盾行动，构成作品情节发展的基础。这些人在前台总是虚伪正经，在后台却丑态百出。作品的主题，人物的性格，就在这种前后台的矛盾交叉点上显示了出来。作者总是让这些人物戴着假面具，先在人前尽情表演，等他一回到家里，只几笔漫画化的勾勒，就使他们原形毕露，显尽丑态。这类作品，大凡是讽刺味极浓的，作者也总是极尽谐谑嘲笑的能事，如《高老夫子》、《肥皂》和《兄弟》等。比如《肥皂》中的四铭老爷吧！他在老婆孩子面前，也是满口道德，讲究孝义，一副道学家的面孔。可是一与何道统，卜微园等封建余孽在一起，就笑声一堂，那女乞丐作调笑的资料。更可笑的是，还要以此作为填词的材料。——原来是流氓无赖一个。还有《兄弟》中那个张沛君，在“前台”，作者一次再次地“表扬”着他的不计钱财、兄弟和睦得令人羡慕，甚至还让他为兄弟的病奔忙劳碌了一番，真可称是兄弟关系的楷模了。但是，作者只通过张沛君的一个思想活动：

“他仿佛知道靖甫生的一定是猩红热，而且是不可救的。那么，家计怎么支持呢，靠自己一个？虽然住在小城里，可是百物也昂贵起来了……。自己的三个孩子他的两个，养活尚且难，还能进学校读书么？只给一两个读书呢，那自然是自己的康儿最聪明，——然而大家一定要批评，说是薄待了兄弟的孩子……。”

在这个别人不易觉察到（但作者觉察到了）的内心“后台”中，使他露出了麒麟皮下隐藏着的马脚来。——他之所以对弟弟这样关切，仍然离不开那“钱财”两字。通篇宣扬，在紧要处着力一点，便全形毕露。这种结构方式，有人称它为“欲擒故纵”的手法。②

3、两种人物行动的交叉，如《故乡》、《药》等。可以明显地看出，这类作品的情节，往往是由代表着两种社会意义的人物行动结构起来的。这两种行动交叉组织，相互作用，最后归结到一个焦点上，既揭示了性格，也展现了主题。在《故乡》中，作者的“我”回到了故乡，从跟母亲的交谈中，勾起了对童年时的回忆，这是一条行动线；由回忆引来的闰土及其目前的一系列行动，又是一条行动线。作者的“我”，多么希望像童年时代一样，能跟闰土亲密无间啊！但是，当作品中的这两条线交叉、也就是“我”与闰土重新见面的时候，像是同极磁铁遇在一起，立即又排斥为两边；闰土却叫了“我”一声“老爷”！一声“老爷”，悲从中来，它是整个情节发展的焦点，也是呈现作品主题思想的高峰：人与人之间并不是天生下来就有隔阂的，那是后来由于经济地位的不同才出现“老爷”与“仆人”之别的；年少伶俐、知识丰富的闰土之所以变得像木偶人，不就是因为他处在“饥荒、苛税、兵、匪、官、绅”的社会里的缘故吗？《故乡》的主题思想和闰土性格上突变的原因，就凝结在这两种行动交叉的焦点——一声“老爷”上。《药》的结构，更起了这样的作用。在这篇小说里，同样有着两种不同意义的行动的交织：一个是，被封建迷信和统治阶级蒙蔽了的华老栓，企图用人血馒头来医治自己儿子华小栓的痨病；另一个是，由于自己的行动没有群众基础，因为失败并遭到杀头的夏瑜，正是他的血做了华小栓吞吃的人血馒头。这两种行动的最后交叉，形成了夏四奶奶和华大妈同时给儿子上坟的情节。她们的行

动虽然交织在了一起，但是两个坟墓之间隔着的那条小路，使她们各自不了解儿子死亡的原因。《故乡》和《药》这两篇作品的结构，有着相似之处。它们都有一个两种行动交织成的焦点，——一声“老爷”和一条“小路”。如果说，在《故乡》中，悲剧的原因在那声“老爷”上；那么，在《药》中，悲剧的主题，就表现在这条“小路”上了。

在描写知识分子的一组作品中，鲁迅总是沉痛地鞭挞着知识分子的种种脱离实际的幻想，这可以说是他们共同的弱点。因而在这类作品中，情节的基础总是建立在人物的幻想与现实的矛盾上，如《白光》、《幸福的家庭》和《伤逝》等。陈士成③多么希望着金榜题名和幻想着祖宗给他埋藏着无数的金银！但是，他的梦幻，一次又一次地被现实所击破。

在鲁迅的小说中，矛盾的安排、情节的构成方式是多种多样的。上面所说的，只是比较常见的几种。但就是从这几种中，已说明了鲁迅是怎样善于从复杂纷纭的现实生活中抓住种种矛盾斗争，并把它们组织成小说的情节的。而值得注意的是：鲁迅在安排矛盾、组织清洁时的方法尽管是多种多样的，但是他的每一篇小说，往往只有一个矛盾情节，在展开着发展着，因此整篇作品，写得简练、单纯、线条分明。

三、人物活动的场境

由于短篇小说的篇幅，它不可能像长篇小说那样允许花很多的笔墨去描写社会环境。也不可能让人物活动在更多、更广阔的场面中。这就不能不要求短篇小说应该特别讲究场境的选择。“一个短篇小说中的场境不宜过多，而在于高度的典型性。”1一个好的场境应该收到多方面的艺术效果：既反映出了社会环境、时代、气氛。也刻画出了活动在这个环境、这种气氛中的并有它们所决定的种种任务性格，从而表现出作品的主题思想。这样看来，让任务活动在什么样的场境中，是作品结构布局上的又一项重要工程。在这方面，鲁迅又表现了高超的艺术手腕。在鲁迅有数的二、三十个短篇小说中，就有五、六篇（《孔

乙己》、《药》、《在酒楼上》、《长明灯》、《明天》、和《风波》等）都直接间接地写到了酒店和茶馆。而尤其是鲁镇的那个有着曲尺形柜台的“咸亨酒店”，和绍兴城内的那个没有正式铺号的华老栓茶馆，简直在中国新文学史上出了名。

在《孔乙己》中，作者先描绘了鲁镇“咸亨酒店”里的种种现象：阶级的对立（掌柜和学徒、穿长衫的和短衣帮），腐朽的剥削思想（卖酒掺水），势利的眼光（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和勾心斗角的嘴脸（主顾要监督温酒，大家没有好声气），……等等。一个小小的“咸亨酒店”，包含着深广的社会状貌。而孔乙己就活动在、生存在这样的场面中。他在社会上的地位，他的性格，以及他的还存在与否，正是在这里反映出来的。作者通过小酒童的眼睛（其实是一面镜子）看出了、写出了孔乙己的人生价值。他只是人们取笑的资料，连小酒童都对他不屑一顾哩！而在着场取笑中，他自己也只能充当穷酸迂腐有又点阿Q精神的角色，令人可笑，又可怜。作者写了孔乙己的一生，但始终没有让他离开过“咸亨酒店”这个场境。他之所以有时还有人记起，只是因为他还欠着酒店掌柜的十九个钱！——通过“咸亨酒店”反映出了孔乙己的命运和性格。《明天》中单四嫂子这个寡妇的寂寞单身的生涯，虽然说是在一架纺纱机旁渡过的，但她的命运，却还是维系在那片“咸亨酒店”上面。这倒不是因为作者故意让她住在“咸亨”隔壁的缘故。在有着红鼻子老拱的蓝皮阿五这类无赖的社会中，她到哪里，得到的也只是欺压和调笑。“咸亨酒店”不过是最集中、最突出地反映了这一点。

我们在看看《药》中华老栓的茶馆。从那里能够看到些什么呢？我以为，从活动在茶馆里的种种人物身上，可以找到夏瑜和华小栓各自的悲剧的原因：华老栓夫妇的愚昧米寻，花白胡子们对的无知，驼背五老爷、红眼睛阿义和康大叔们对的诅咒、扼杀、用者的血来肥自己的腰包……等等，有这群人存在的社会中，夏瑜们的怎么会成功？华小栓的病又怎样能痊愈？从一片并不景气的茶馆活动中，就能提出如此重要的问题，不能不说是作者在场境选择上的匠心独运。在鲁迅作品中，些到茶馆的还有《长明灯》。方有、

三角脸、阔亭、灰五婶等封建卫道者们，正是借“长明灯”的幽光聚集在“吉光屯”（这个带有相当讽刺以为的十足的封建名词！）茶馆中决策着对“疯子”的办法的。而也正是在这决策的过程中，这些封建卫道者们，各各暴露出了他们的身份和性格的。

通过对“咸亨酒店”和“华老栓茶馆”的场面的简单分析，我们可以得到些什么启示呢？鲁迅为什么要把人物安排在这些场境之中呢？酒店和茶馆，是旧社会关系最活跃最典型的场所之一。各色各样的人来到这里，在互相交往中，每个人既看穿了别人的姿态，自己也被别人抓到了本质。真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选取了这样典型性极强的场境，就可以完成每篇小说都应该完成的三项任务：①说明小说的故事情节产生的环境；②布置故事情节的噶站所必须的气氛；③集中、突出地刻画了主人公及其他角色的性格，和相互之间的种种关系，从而表现了小说的主题思想。这样看来，一个短篇小说要完成上述三项任务，精心地选择和布置具有高度典型意义的场境，不能不说是小说结构布局上的一项重要工作。鲁迅先生是最懂得这一点的。在他的小说中，除了酒店、茶馆之类最有典型性的场境之外，他还把人物放在其他群众聚集的场境中。如《风波》里的“土场上”，《兄弟》中的“公益局办公室里”，《示众》中的“马路上”，《离婚》中的“航船里”和七大人的“客厅里”，等等，都是最能表现人物性格、反映时代环境的十分典型的社会环境。在《风波》里的“土场上”，集中了上自赵七爷，下至六斤的封建农村中的各种人物。就在这个临河的“土场上”，他们展开了一场关于盘辫子与剪辫子的激烈争论。而从这个“土场上的此番争论中，人们各自显出了原形。并且反映出了辛亥前后的中国农村的动荡形势。爱姑的婚姻悲剧的原因，也正是在航船上的人们的议论中，和客厅上爱姑与七大人的争论以至不断败阵来而达到展现的，而发生在北平“马路上”的示众事件（《示众》），那简直是一幅小市民嘴脸的速写图。人们的种种活动，没有离开过马路一步（只有卖包子的那个孩子，从马路这边窜到马路那边）。一个场景，就是一篇小说全部情节展现的场所。作品结构布局上的这种紧凑、简练，达到了惊人的地步！可以说，《示众》这篇小说，是写社会横断面的短篇小说的典范了。

短篇小说往往是通过一、两个社会 横断面来反映社会生活、刻画人物性格、表现主题思想的。就是所谓纵断面的写法，实际上也就是几个横断面的有机连缀。因为短篇小说的这个“纵”，不可能像长篇小说那样，是一部“社会发展史”。它只能选取每一阶段上的最典型的场境，加以集中刻画、描绘，然后找出其中的连贯线索，以有机地组织起来。（其实长篇小说也无不如此，只是在“面”上更宽广一些就是了。）为了更好地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就要煞费苦心地去选择、组织和布置像鲁迅小说中那样的最典型的场境。这也是把短篇小说写得更简练、更紧凑、更短小的一个重要方向。

四、开头和结尾

也由于短篇小说的篇幅有限，不可能有更多的闲笔，在创作中，一开始就得抓住主题，布置局势，渲染气氛，确立全篇的旋律，一气呵成，紧紧地扣住读者的心弦，而最后又能别开生面，回味无穷。鲁迅小说的结构艺术的高超，在这里也表现了出来。他的小说的开头和结尾，是多种多样的：或开门见山，议论风生；或语重心长，令人难忘；或多方设关，疑团徐散；或突如其来，戛然而止，……。而每一种形式，都收到了确立全篇的旋律和令人从头再读的艺术效果。

以情景交融的画面开头，把读者引入特定的气氛中；随后，就把这种气氛贯穿全篇。如《故乡》和《祝福》等。在《故乡》中，虽只寥寥几笔，却又语重心长、情满于怀写出了“深冬”、“冷风”、“苍黄的天底”和“萧索的荒村”。“我”是在一派悲凉的气氛和心景中返回故乡的。而作者又说：“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目前的这种凄凉的气氛与先前的“全不如此”的回忆对比，构成了《故乡》全篇的主调的基础。而《祝福》的开头，更是别具匠心的。以情景交融的画面作开头的作品还有在《酒楼上》、《伤逝》等。但都情调各异，无不切合主题的需要，各个确定着每篇的旋律。不过我以为，此类作品也有一个共同点：作者灌注进全篇作品的情感特别浓烈，因而常常是触景生情，缅怀不已。

用人物的行动或对话（包括心理活动）来开端小说故事情节的，如《药》、《白光》、《头发的故事》、《明天》、《肥皂》、《长明灯》、《高老夫子》和《离婚》等，占了鲁迅小说的很大的一部分。用“动态”来开端的这些作品，开门见山、简练明快，全篇的节奏都比较活跃诙谐，有的还很热闹。这类作品还有一个特点：人物活动在时代生活的一个横断面里，全篇也大多是人物的活动，很少有作者的单纯叙述和交代。而作为开头的这些行动或对话，往往摆出了各种人物相互之间的关系，或各自的地位。如《明天》中开头的一段话，就活脱脱地说出了单四嫂子的地位和无赖们的性格。

用交代笔法来开头的，如《狂人日记》、《孔乙己》、《阿Q正传》和《孤独者》等。以叙述为主，兼带描写，反映的生活面较广，人物的历程较长，大部分是写他们的一生的。这就需要在开头部分，或交代环境（《孔乙己》），或讲明立言作传的意图（《狂人日记》、《阿Q正传》），或说出人物的关系等等。这种开头是最容易流于平板沉闷，引不起读者的兴趣的。但是鲁迅避免了这点，他既能写得严肃，也不失于刻板，甚至可以是活泼多味，如《狂人日记》和《阿Q正传》的“序”。有的则风趣横生，如《孤独者》一开始说的：“我和魏连殳相识一场，回想起来倒也别致，竟是以送殓始，一送殓终”。④这句十分“别致”的话能引人深思：为什么以送殓始？又以送殓终？“始”是在送殓时，“终”也是在送殓时，岂不是“始”就是“终”，整个社会都正处于送殓的始终吗？

但是一篇好好作品在巧妙的开始以后，还要有生动的结束。在古典文艺理论中，把一部好作品的结构归结为“凤头、猪肚、豹尾”。“凤头”难买，“豹尾”价高，结尾同样是很重要的。鲁迅的小说，不仅开头好，中间好，结尾也好，善始善终，实在难得。他的小说的结尾收到了两种艺术效果：既概括了全篇，又能令人想开去。这些结尾，也无不切合每篇的具体内容和情调色彩。

以富有号召力的议论来收束全篇。《狂人日记》是一篇反对封建制度的檄文，全篇是以

震撼人心的怒吼为基础的。在势如破竹的呼喊声中，期待着新人；情节步步高涨，最后发出了“救救孩子！”的号召。这是小说的高潮，也是小说的结尾。这个结尾，把以前叙述过的全部内容往上一提，归结到一点上，这就是全篇的中心，具有激励人心的艺术力量。《故乡》中的那句富有哲理意味的结束语，更是给人以信心，催促着人们前进的。

而在那些更富抒情味，或感情色彩较浓的作品里，鲁迅往往是用凄凉的风景画来作结的。心情不愉快，景色又怎么会美好呢？如《故乡》、《药》和《祝福》等。《故乡》的结尾的阴凄气氛，正是为了加强全篇的悲剧情调。《药》中两个儿子都死得那样的孤寂凄凉，无人了解的阴凄调子，不正是悲剧所具有的力量吗？而那只象征着封建迷信的乌鸦的最后飞去，正表明了作者贯注全篇的反封建迷信的精神。《祝福》的结尾，是爆竹声惊醒了作者的回忆，重去环顾四周的气氛。——一片祝福声中，祥林嫂死于冰天雪地里。相互对照，多么惨痛！多么愤怒！它充分地表现了作者对封建礼教的无情揭露和尖锐讽刺。

以人物的行动或对话（包括心理活动）作结，保持了全篇的热烈跳动的节奏的一致 。这种结尾，往往带有极强烈的讽刺意味。如《端午节》、《长明灯》、《孤独者》、《高老夫子》、《头发的故事》、《肥皂》、《离婚》和《风波》等。那个自命清高的方玄绰（《端午节》），最后也得去幻想买彩票，仍得去当官。而这正总结了方玄绰（也是整篇小说）的“差不多”的人生哲学；但这些与他的自命清高比起来，又是很难表白的呀！于是只是“咿咿呜呜”地去念《尝试集》了。——真是欲吞不能，啼笑皆非呵！“谢谢慰老爷！”这是爱姑（《离婚》败下阵来的最后一句解嘲话。五个字，就透露了她无可奈何的心情。《孤独者》中的“我”疾步在荒野中，好似有一股郁结不三的力，要去冲破这孤独的世界。这也正是全篇文章的力点！而《高靠夫子》和《肥皂》的收场，简直是让高老夫子和四铭太太演着丑剧；《风波》中最后让六斤一瘸一拐地来往于“土场上”，这是一场辫子争论以后的总结，极尽讽刺之能事。风趣谐谑的篇章，最后还为读者留下一个难忘的镜头！

还有一种结尾，是以交代人物命运的最后归宿来收束故事的。如《孔乙己》写到：“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白光》中写到陈士成的死，既启发读者深思全篇的思想，故事也显得完整统一。

最后，鲁迅的作品不但开头好、结尾好，而且能够前后照应。如《祝福》、《离婚》、《一件小事》、《阿Q正传》等。开头和结尾十分相似，互相对照，互相辉映，使作品结构浑然一体，严密无缝，给读者留下了完整统一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