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段,我总想把它忘记,因为我不愿再重 握不住了外在的任何联系。阳光每天投进我家 新体验;但是,那一段,我又不得不面对,每每夜 门内,照见一个面色苍白、表情落寞的儿子,一 深人静,它就历历浮现眼前,提醒我对它必须正 个满脸焦愁、目光灼痛的母亲,还有一个失望至 视。今天,我噙满眼泪,终于回首重拾,重拾决定 极、日渐愠怒的父亲。三个人或各坐一隅,或偶 我此后人生的那一段路程。 尔走动,但都互不相扰,互不出声。 那样的~段人生路程,到来时,却让我猝不 正是在这样日子的堆积中,我这一生的那 及防: 一刻,终于来临: 憋在一所荒岗上的乡间初中任教十年之 在晚餐后同样的沉闷过后,父亲突然又象 后,我终于考上大学,望见更远的地平线,谁知, 对母亲,又象对我,更好象是对自己——在用了 就在毕业前夕,连续两次蛛网膜下腔出血,却让 长长的叹息作为铺垫之后,他这样幽幽地出声: 我的命运陡然一变。医院两次下了病危通知,医 “我家的这一房,就这么完了,就这么空了 生断定“不死即瘫”,我最终还是被搀扶着步出 啊——” 病房。当时的我,对着阳光,对着暖风,对着绿 这句话击穿了我的躯体,灼痛了我的心灵 树,满心都只有惊喜,满心都只有庆幸,完全忽 略了耳边的医嘱——不能咳嗽,不能激动,不能 他的老伴没有应声,但我明白,这话已在她 用力……完全没悟出它的实际指向,就是不能 心中引起了回应。 工作,不能结婚。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随 身为承受者的我,走了,只有走了。 着我想重新找回生活中的位置,这些话所暗示 我走出家门,要去寻找,寻找自己该去的地 的命运,才最终沉重地降临。 方。 象海边的退潮,周围对我的关切渐渐退 隐——关系紧密的,怕深陷进去后就将是无尽 我只这么走,当时的我啊,只是这么走 的责任,关系淡远的,好奇与同情最终都必然熄 灭。于是,随着H子一天天地流逝,我渐渐淡出 我不会忘记,这一生中那曾有过的短暂得 了人们的话题,随着H子一天天地流逝,我渐渐 意——终于有一天,握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我, 剑 软 够 把以前的生活与村人的议论一次性截断,心中 尽管有“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得意,但举止却没 有显出“仰天大笑出门去”的张扬,故意低下的 头与努力控制的步子,透露出多少故作的矜持! 这样走出小村目光的我,还不断把这些东西再 的处境:——病床上吃喝拉撒的种种照顾,死亡 恐惧中不止不息的柔声安慰,让我对她有了一 种依赖,一种弟弟对姐姐的依赖,一种病人对医 生的依赖。我确实想到过,自己应该主动斩断这 种不道德、不负责的牵系,可到了一无所有、一 传回到那里:小说获奖,作品引起争议,论文发 表,即将谈妥的省城工作机会,尤其让许多家乡 人不会轻忘的,是在报刊上对家乡的比喻,那个 正一意远征的狂人,居然把生他养他的地方比 无所依的今天地步,我又不甘失去这最后的支 撑,我又怕自己承受不了这最后的失去。此外, 我还得承认,自己实际是偏偏还不甘心坐等结 局。想一想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医嘱,再想一想她 喻成“泊满破船的荒凉港湾”…… 远去了,少年的愚昧与梦想;消逝了,青年 的迷惘与狂傲…… 我只是这么走,当时的我啊,只是这么走 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命运,终于看清了周围 的环境,我就意识到必须有这个决断,但这问题 实在重大,对于当时一无所倚的我来说,实在无 力独自处置,必须得找个人商议。我找的这个 人,既不乏激情,不会只有听众的好奇而没有心 灵的共振;又极具理智,不至因人戏太深而忘了 冷静旁观。右派家庭出身的他,有着不为人察的 深沉。 坐听汩汩有声的河水,我开始摊开自己内 心对她的真实:和我一样走过坎坷人生的她,恋 爱时不是有梦的搭档,困境中却是稳实的支撑, 我当初能够逃过死神,她就是重要的保证。我不 能忘记,病危中,她对我那一声紧似一声的呼 唤:我不能忘记,病床边,她那因我而一天老似 一天的面容。我知道她跟我一样既渴望爱情、又 不习惯热度的“老大难”心态,我知道顽强支撑 过我整个病程的她,疲惫的身心正寻找着什么 样的依傍和滋润。正因为这样,我才无法给出回 应——没人的时候,我就提起裤管愁苦而又厌 恶地瞅着,看见来人就赶忙放下遮住,都为这久 卧病床后肌肉萎缩的双腿,再加上行动稍快就 心慌气短,再加上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的医 嘱——正因为这么些原因,我能用任何方式回 报她,但唯独不能是情人,更不用说是丈夫。 伴着汩汩有声的河水,我不隐瞒自己面临 面临的汹汹众议和各种“好心”劝告;想一想我 和她之间连手也没有碰过的所谓“恋爱”过程, 再想一想我到底给了她何种情感的回馈与精神 支撑;想一想我初愈后她的忽泣忽怒,再想一想 最后一面时她目光的阴晴不定……继续坐等的 我,结局已经十分清楚,可是,我又怎能甘忍既 失掉最后的希望,又失掉最后的自尊? 我把这一切托盘交给他,就疲倦而又恍惚 地闭上眼睛。 汩汩的水声,长长的沉闷…… 他叹了口气,瞟一眼身边的我,低垂下头; 再叹一口气,再瞟一眼身边的我,眉头一压,腮 边分明地突起两个尖棱:“干脆——你!”他的手 比成刀状,用力向下一砍。 我懂了,懂了之后,是久久的沉默。 此后的好多日子里,我还在幻想小院的门 会突然撞开,她会痛楚满面地向我急急走来;此 后的好多夜晚,我还梦见她守在我的床前,我仍 然还在医院,我宁可还在医院啊,这样,每次醒 来,就能找到镇定与信心…… 得知自己已经不配这一切,极度的绝望,蚕 食尽最后的人性。我开始故意高高挽起裤管,然 后挑衅地望着来人——你想笑吗?好,我让你笑 够!你想同情吗?好,我让你滥施同情!我渐渐 象一个村妇,用最不人流的言辞,把她从里到外 作贱个遍;象一个巫婆,恨不得用最恶毒的法 术,立马招来她最惨的“报应”…… 实际,那河滩的决断已出,我当时的生命乐 章,就已接近尾声,它尽管仍可以延续,但那都 只是不可逆转、甚至完全多余的渐弱渐息过程 正因为这样啊,此刻我的目光应该再一次 投向那里,为了那里残存的自尊,为了那里遗落 的人性…… 但仔细想来,那段生活的记忆里,似乎并没 有当时那半月形河滩的任何印记,看来,当时的 我就那么离去,漠然地离去…… 我只是这么走,当时的我啊,只是这么走 天上默默尾随着的,是一轮圆月,那对我难 舍难弃的自然之母;地上默默跟随着的,是我的 身影,那对我步步相伴的最后友人…… 我的儿时同伴啊,那些曾伴着我打柴、伴着 我放牛、伴着我挖山的兄弟,此刻仍拥着古梦酣 睡的山里男人们,我曾对你们的一切感到多么 不忍,我曾对你们的一切感到多么不齿,但现在 的我,却只有一味羡慕,羡慕你们生命拥有的充 实…… 我生命历程中所邂逅的女孩子们,你们都 有幸成了妻子,成了母亲,此刻的你们,会不会 偶尔惊醒,因为此刻月下这颗灵魂的伤痛,而引 发自己曾有过的少女心情?不管是我曾伤害过 你,还是你曾伤害过我,我都在加倍偿还——今 天的我,终于让你们一朝梦醒——此生不因这 个人所累,该是多大的幸运! 明天的太阳啊,你还会一样的新鲜和欢愉, 明天的生活啊,你还会一样的喧闹和充实。你们 谁都不会在乎,在乎我这粒小小浮沫的曾经存 在,你们谁也不会感知,感知我这粒小小浮沫的 正在消失。只有在这环山合抱的偏僻小村中,一 路辛苦的我,才能以某些断片,最后给合成个谁 也不懂、谁也不会深究的怪诞传闻,在人们听熟 之后,就此消散无形。如此努力过的我,居然不 仅输得如此彻底,甚至最终不能证明自己到底 是一个怎样的真实! 月下的乡村静夜,谁听到一个灵魂在恸哭, 谁触到一颗心在碎裂?万能的上帝啊,我想不 通,真的想不通啊,既然我前面本无出路,你为 什么先给我点亮路灯?你既已引我前行,为什么 又让我这样连出发的原点都不能回归?我想不 通,我真的想不通,对我这样一粒沧海浮沫,万 忙的你竟有这等闲心,来施加如此的重负,来施 加如此的折腾! 正因为这样,在这样的时刻,我确实有理由 回望静夜中的一切,祭别自己曾经走过的路程 但仔细想来,当时月下的心情,好象并没有 什么自怜或不平。看来,当时的我就那么离去, 漠然地离去…… 我这么走着,只这么走着,如同一个梦游 者,机械地让黑暗中隐隐绰绰的路迹,把自己带 向远离人声与灯火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这是在走向哪里,但背弃的 方向却十分明确。于是,我走出小村,走过小桥, 径直走向此刻仍然怕鬼怕神的村民最不愿意想 象的地方,于是,这才悟到此行冥冥中的指向: 明月朗照,朦朦胧胧的轻雾,灯火点点的小 村,如同浸入透明的水底。我的目光朝向小村相 反的方向,延伸过田野,延伸到远处,延伸到那 一排山峦,寻找着归依。透出静意的山峦,就在 这时,造物主借助别样的月光,也借助我别样的 心境,远远展示出超乎常人想象的奇境—— 在对面的山峦上,也有一个小村,那是一个 多少代已逝人们的小村,他们或高或低的居室, 曾一直是活人最不愿目及的地方,但是,就在此 刻,那里有几座砖砌粉刷的永久居所,在月光照 耀下,居然熠熠生辉,如同水底对着月光展开的 贝壳,那种神秘的净洁,那种深悠的静谧,一下 子,让我意识中所有对死的恐惧,对死的逃避, 全都了无踪迹。 我这么沉稳地走着,走着,但没有直接走到 那里,是因为路边有一处地方,暂时留住了 我—— 面前一条更加清晰的路,把我指向一个暂 时的休息处。那里有一个/b/J,的柳林,柳林下是 软软的草毯,草毯连接着布满浑圆卵石的河滩, 河滩前面,则是两条河交织冲刷成的深潭。于 是,我转道步向那里,在柳林与深潭相对的位 置,就地躺了下去。就这样,几乎夜夜失眠的我, 居然转眼就沉沉睡去…… 我想,那里的夜风,应该多少遍轻抚过我的 面颊; 幻觉,我知道,我已经十分清醒,我此刻十分清 醒,不信,再试试,原来磁带中的这支歌会重复 一遍。于是,我闭上眼睛,我不敢动弹,我怕扰破 了这奇境,我小心等待、想印证这一奇迹的确实 存在—— 我想,柳林的光影,应该软软地被覆着我的 全身; 果真,乐声还没有逝尽,我又感受到她歌唱 时的轻轻喷气,我用面颊感受到的,我用耳廓感 受到的,我用心灵感受到的,我感受到了这气息 中的花气,这气息中的草香,这气息中的远离苦 我想,如果真有水鬼,此刻应该怀着索命的 企图,悄悄来到我的身边,但不知为什么,却并 没有惊扰准备坦然领受一切的这个生命…… 重人生。她的歌声起来了,她的歌声再次起来 了,如同流淌中的山泉,在月夜中晶晶亮亮地划 在夜风与光影中,我这么睡去,同样又是在 出它的舞痕。这不是梦,这不是幻觉,这是一种 夜风与光影中,给什么东西拂醒。哦,对了,我听 确实存在的真实!于是,我一骨碌爬了起来,迎 到了声音,我听到,分明听到,明亮而又细碎的 着从林冠、从天庭、从四面聚拢的歌声和乐声站 乐声,从林梢纷纷洒下,接着,就是柔柔的歌声, 起。林梢在歌唱,原野在倾听,天空在回应…… 她的歌声,朱逢博的歌声,从林梢飘落—— 歌声的光波,在月光里四面荡漾,前面树荫下柏 “我要送给你 油般黝黑的深潭,山上白得耀眼的那几个坟茔, 一首情诗……” 村庄里睡意沉沉的几窗灯火,都在歌声中,都在 我听到了歌声,我还感受到了气息,那种带 月光下,各安其所,相守相谐。 着花气与草香的气息,它轻轻地抚过我的面颊, 如同一个林仙,让我梦魂一惊之后,就调皮地飞 真得感激此刻的歌声,真得感激此刻的神 了起来,停在半空,嘻嘻地对我笑望。真的,随着 示,让我一下悟出了世间的美意、人生的温馨, 歌声的延续,刚才那耳畔的气息渐渐收去,收回 既在花里、风里、梦里,也在活着的你身边,就在 到空中—— 你身边的一切里,刚才还想诀别的一切里! “它写在夏夜 你之所以没有发现,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尝 带月的碧空里……” 到; 各种乐声加人,摇曳的光影,微拂的轻风, 你之所以没有尝到,那是因为你还没有走 甚至天空的星星,也跟着发出银屑般的撞击 进; 宙—— 你之所以没有走进,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圆 “皎洁的明月,就是我的心, 满你的生命! 满天的星星,就是我的情……” 是的,我还没有自己的生命,在我已经 几声急促的鼓点,从我的心房振起,它确实 走过的那一阶段,恰是一心求取、最为苦重的过 不是出自外部,而是来自我的体内。跟着,歌声 程,人生并不只有这一过程,我应该接着行进, 欢娱而又坚定,充满着劝慰者的自信—— 彳亍进入下一里程。 “这就是我要 一.对的,我应该继续行进! 给你的情诗……” 这里怎么会有她的歌声?我是不是仍在床 迎着歌声,迎着月光,迎着那村庄与墓地、 上,睡梦中无意把录音机按响?不,这不是在床 生命与死亡、绝望与希望等一切的一切都和谐 上,因为歌声中,确实伴有夜风的凉飒,伴有月 共守的四野,我作了病后第一次深长的呼吸,随 光的清婉,伴有远离人居的意氛。这也不是一种 着这声呼吸,我的心地,象此时的天庭一样,旷 远而又澄明。 可能我的脸上浮出笑容,因为现在我还回 忆得起来,当时有一种欢乐,一种单纯的欢乐, 一种净洁的欢乐,实实在在地在我心中生出。 我要走了,我要重回有灯光、有人声、有悲 喜的地方。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曾回望过岗峦,这些话 语,似乎仍在我胸间回响——当时,对着那些遥 遥示出善意的居室,我只想说声“后会还得等些 时El”,因为此刻就算我能与你们相伴,也肯定 品尝不到你们的幽趣。踏踏实实、辛辛苦苦地活 过一生的你们,现在那小村里,一定正绵延着自 己的血脉,现在这田野上,正无处不满盈着你们 生命的殷实,环护在自己生前的惠感中,即使千 年无人光顾,也不会有给忽略的虚茫,即使万年 作一大寐,你们也会睡得沉沉实实。为了今后会 有这样的境界,我得暂时向你们揖别,把再会的 时间推迟…… 我清楚地记得,在揖别远处那些和悦之后, 我不由自主地垂下目光,朝刚才躺过的草地望 去,就在这时,映入我眼底的,是一幅永生难忘 的映像,一个先是让我惊恐、接着就让我坦然、 最后是令我亲切的映像—— 草地上,我刚才躺过的地方,赫然躺着,不 不,是搁着,赫然地搁着,搁着一副骨骸,一副发 暗的骨骸,那圆圆的头颅,那方方的胸腔,那从 头颅到胸腔、再到髋骨的脊骨,再配上摊开的棒 状肢骨,令我五雷轰顶。当时,我只感到一阵惊 悸,早已植入血肉之中的乡村文化,让我有一种 排斥与恐惧。但接着渐渐坦然,这不是正是自己 将来的结局?!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成为大地上 的一副雕刻,于是,我就有了仔细审视地上另一 个自己的心情。这平日里根本意识不到、更不可 能这样正面以对的自己,这会,我终于可以将你 从头到脚,反反复复地审视。当时的我,如同一 个刚刚出窍的灵魂,第一次得到机会,从半空中 久久地俯看着这些年长伴自己的躯体,看着看 着,满心都是亦痛亦怜、相知相惜…… 哦,这就是我,这就是我自己! 是的,这就是你,这就是你自己! 我曾经那样排斥,那样地排斥过你呀,我曾 经那样不满意,那样地不满意你呀——我不是 多少次幻想,幻想自己能不能长得更粗更壮、更 高更大?我不是多少次悄悄曲起胳膊,幻想着那 两块小小的凸起,立刻变成健美运动员两臂那 样的肉棱?我不是多少次地对着镜子,挑剔着自 己的眉眼,挑剔着自己的口鼻…… 现在想来,这是多么不公正啊—— 小时候扛过多少大柴、挑过多少重担的你 啊,却不象乡里男人那样歪起肩膀,想想,这是 多么万幸! 长期的营养不良与劳累,尤其是打小就患 上的血吸虫病,使得到了快二十岁的你,仍给同 伴笑话“个子不足一米”,谁想竟能在二十岁后 那迟来的短短青春期,一朝赢得了情场竞争中 身材上的公平,想想啊,这是多么万幸! 还有,已经给医生判定“不死即瘫”,病危期 间两次出现偏瘫的你,现在,居然手还能舞,足 还能行,想想吧,想想你的现在,我真的没有理 由再贪心! 走,走吧,咱俩一道前行,我去找我的价值, 你去找你的爱情…… 我这样走着,我的身,我的心,完全合一地 走着。 我这样走着,我的神,我的形,完全一体地 走着…… 我回来了。 我走进家门。 那情境,仍鲜活在我的记忆深处:灯亮着, 明晃晃的灯光,直穿过大敞的大门和大敞的院 门,家一直在等,等儿子重回家门。 我回来了,儿子重回了家门。进了门,我就 见到母亲,我知道了,彻夜未眠的她,正用这彻 夜不熄的光,正用这彻夜不关的门,来坚守着一 种决心,一种向命运之神宣示——不等回儿子 决不罢休的决心。 母子碰面了,终于再次碰面,四目相对,四 目交汇,母亲先想笑,接着又想哭,但儿子没让 母亲表达成。我匆匆进了房间,“好睡了,妈—— ”然后,我就放松地上床,放松地展开四肢,放松 得如同仍在柳林。确实,我也没有感觉出她此刻 的什么异样,或许是她已从我的平静中,凭着母 性的本能,找到了对于儿子的完全放心。 此后不久,由于我的不同变化,村里人开始 议论:那个人“神经”了,那个人肯定得了“神经” ——他天天清早跑步,跑得老远老远,眼睛只对 着前面,路上碰见来人,管他熟悉陌生,管他后 辈长辈,他都一概不看也不吭声,只那么往前 跑,直楞楞地往前跑着…… 是的,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实施迎接人生 新程的决定—— 医生不是说我不能情绪激动吗?这不要紧, 完全不再要紧,既已经历过这样的大恸大悲、大 波大澜,今后还会有什么,能够让这颗心不能承 受?! 医生不是说我不能用力吗?这也不要紧,今 后也不会要紧,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提 十斤重,就算作“用力”,但对于一个肩挑百斤的 壮汉,挟五十斤重,也只能算作“轻”,既然这样, 那就从现在开始,先赢得健康,再赢得信心,最 终赢得常人享受、我也应该配得的人生…… 我不知道心脑血管病愈之初能不能这样锻 炼,但知道自己唯有这样—— 。 我宁可死在路上,也不能死在床上! ・ 多少次啊,在漫长的山问公路上,迎着早霞 奔跑中的我,迎着朝阳奔跑中的我,满眼是泪, 满脸是泪,我这是在感激,感激造物主竟动用这 样的阵式,竞安排这样的仪杖,来欢迎一个普通 众生的又一天来临…… 此后不久,由于我的不同变化,村里人开始 议论:那个人“神经”了,那个人肯定得了“神经” ——他总一个人捧着书,对着上面看一会,再闭 眼想一会,接着就“咿咿呀呀、咪咪嘛嘛”,我们 好几次溜到旁边,到底听清了他唱的是什么东 西,我敢肯定,那不是歌,那是哑吧才会发的声 音——你想,一个中学教师,一个大学生,居然 会天天发出那种声音…… 是的,第二天开始,我就实施起人生新程中 的另外一项附加任务—— 假如上天再假我以时日,我一定要学到一 种本领,学到点那个人的本领,能够通过灵动的 声线,传达出我心底里的种种感应…… 要实现这个目标,得学会与讲话完全不同 的歌唱发音。我托人买回本教材,对着它安排的 步骤,一步一步跟进。不知在哪一天,我居然在 自己口腔中的某个部位,找着原以为歌唱家才 有的金属音色。我开始练歌,选为范本的,是她 丈夫施鸿鄂的《牧歌》。选这支歌,决不是我错以 为它简单,而是因为那种开阔壮美,正是我所需 要,正是我所追求。每天的必练,让我渐渐拥有 了与那种境界相谐的心境,让我渐渐拥有了支 撑那悠长乐句的气息。有一天,我录下自己的声 音,尽管外录混进了很多杂音,但我仍然感受到 一个新异的自我:这似乎是一个摆脱魔咒的王 子,刚从千年睡榻上挣扎下地,正向着霞光映照 的岗峦试探着脚力,途中尽管仍有点虚弱,仍有 点力怯,但已克制不住满心的狂喜;这似乎是一 只初出蛹壳的幼蝶,无始无终的黑暗隧道终成 过去,无始无终的绝望困守终成过去,它正迎着 耀眼日光开始自己的初飞,欲碎的薄翅还承载 不了它毕生的渴望,但已没有什么可以再阻挡 住它颤栗中的殉梦之旅。是的,是的,我就是那 位王子,我就是那只幼蝶,我完成了重生,一次 身心的完全重生…… 此后不久,由于我的不同变化,村里人开始 议论:那个人“神经”了,那个人肯定得了“神经” ——他每天独个儿走东走西,嘴角挂着只有他 自己能懂的意思…… 实际,那些日子里,除了同类,我随时随处 都能邂逅相知—— 路上的小草读懂我的意思——当我举步欲 行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株小草正惊恐地仰望,当时的我最心驰神往的还是根据海明威,,着半空上的巨影好象预知了此生的艰辛她早,老人与海》谱写的同名歌曲《,“—有一个老人“,已作好几手准备一地上这位卑微的母亲怀抱、终日坐在海滨望着蓝天望着海,,”,这个有过梦里是,一圈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孩子有的快,,,、境有过奋斗也有过生命最大收获的老人总是兴奋地对着孩子们述说,一他”要成人有的仍嗷嗷待哺这清醒认命的母亲啊…个老故事,……,只能用这种方式,随时准备着生命的接力,如果有兴味!一天啊我也能够用这样的心态走进这,,…当我小心挪开脚步的时候家子默默中的松缓与感恩床头随意摊开的书,,明显感受到她…样的老境这这该是多么幸福!这这该有多少,,这一…照应到我的所需—隔了长长的二十多年不知不觉间我就已,,早已陈旧的它们这会却以新异的角度示人:一开始这样……“,总是兴奋地”,说起那个“老故事”本地质学通俗读本用诗,一般的评言描述着我,不过,岁数尚小的女儿却没有出现我期待,所生活的这块大地,,作为亚欧板块最后生成的,,中的反映她可能还是不懂但更可能是在有意,是怎样从海底隆隆升起然后再经过怎样漫长的年代植物陆续登临最后才在前不久,,排斥,排斥故事中的那个她父亲,——曾经那样悲鸣那样无望的卑微生灵而全力维护她眼中、那个怎样形容也不为过的短短才开始蹒跚……一瞬动物人类,、的这个父亲——这个在她胆怯时他就是山在,,在这宏伟的变动中一,我渺小的,她使性子时他就是海的父亲是的女儿老爸,。,,悲伤不仅不值得提相反能够植于其中成,,一这就收起收起本该只属于自己的老故事!走,“”为欣欣生命群落中的乐一株,拥有生命过程的快,吧,咱们走吧女儿你看你老爸此刻的你老,,,瞬一,这本该就十分难得这本身就值得庆,爸,胸中无时不荡漾着生命过程走向的阵,幸;本介绍宗教常识的小书让我结识到许多阵温馨一脸上无时不写出生命果实走向老熟的,,,先圣我无法敬畏他们的上帝主或者佛但是,、,,路欢欣此刻他正陪送着你全身心地陪送—自己的这一段心路“,让我更深地悟到它们确实”,着你—我的小茉莉“”,走上你沿途都是春风……、无不产生于人的苦难达到极点之时几乎所阳光沿途都是父亲祝愿的全新旅程、有宗教原野中呈现的精神意象,,都让我深深惊,悚因为它们有的来自彻底的失望有的来自极度的恐惧有的甚至直接来自于死感多少曾跟,,我一样深受世间物象所累所困的常人、,却以我根本不可企及的勇气悟性与耐力最终臻及生,命最深的宁静和最高的净明“,……实际在村里人议论我神经的那些日子我心思十分简单日子非常充实经历过这,,一”,生。中的那一段我的生命渡进了,,一遍新的风景我从此目无他物只有既定的目标;我从此心无所忧只有行动上的例行,,。在那些夜晚我依然常常拥歌而眠但不再,有以前那种自怜而是,一味的神往”…“——如果你一是朝露我愿是那小草,…尽管不是第次听个确一她这支爱情歌曲但第,一次这样感受到:一实值得人爱的自己,一,个确实得到了爱的生,这本来就是幸福全部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