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特稿 生长于心的短篇小说 刘庆邦 刘庆邦，著名作家。中 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 磊：辈言委篓 圭 我获奖的短篇小说叫《席，北京市政协委员。著有 长篇小说《断层》《远方诗意》 影响深远。出版中短篇小说 眷 品 集、散文集《走窑汉》《梅妞 放羊》《遍地白花》《响器》等 ； 票 他们都从正面说创作是可以教授的。根据我的创作经验，说《神木》获第二届老舍文学 奖。根据其小说《神木》改编 耋 届柏 王安忆出道很早，她对我起到了一些直接教授的作用。・００６翔方 在鲁迅文学院学习的宁夏作家，曾经多次听过我的 文学讲座，但是我不知道当时我讲的是什么内容。我一 般讲过这么几个题目：《小说创作的实与虚》《细节之美》 《新闻与文学的关系和区别》《文学的趣味》。有时候还讲 比较大的题目，譬如《生命与文学》。我今天主要讲一讲 短篇小说创作。在宁夏，短篇小说创作曾经是很突出的， 取得了引人注目的成绩；好几位作家短篇小说写得很精 彩，ｌ：Ｌ￣ｎ石舒清。我和石舒清有三次都是同时获奖，譬 如第二届鲁迅文学奖，我获奖的是短篇小说《鞋》，石舒 清获奖的是短篇小说《清水里的刀子》；我们还同时获得 中国作协举办的小说奖，以及“茅台杯”《人民文学》奖， 鸽子》，石舒清获奖的短篇小说叫 《果院》。 在讲短篇小说之前，我想说点题外话：文学创作能 不能传授？至今没有定论。王安忆现在是大学的创意写 作教授，她的看法：她的教学就是为了培养学生的阅读 和写作兴趣。爱尔兰一位作家叫托比，他说他的主要职 责是，发现具有写作天赋的人，帮助他们克服懒惰心理。 我认为写作可以教授。我从１９７２年开始创作，已经四十 多年了，我认为传授创作可以分为直接教授和间接教授。 她特别喜欢看我的短篇小说，凡是我发表的短篇小说， 她能看到的，她都要看。比如发表在全国 有影响的刊物《人民文学》《十月》《当代》《收 学》的主编，要我接二连三地给《北京文学》 写稿，我们合作得很好。《北京文学》奖我已 经得了十次，有一年得了两个奖，我自己 都觉得不好意思。 获》上的，发表在省级刊物《天涯》《作家》 《长城》上的，她都看；而且只要是她看到 好的小说，她就打电话告诉我写得好；她 认为不太好的，她会指出来。这个我觉得 我们每个作家所受的间接教授是更多 的。间接教授就是从阅读来的。我自己的 很难得。我在 匕京文学》发表的小说《走窑 体会是，我得到的间接教授不胜枚举。在 汉》，她看完就很激动，还推荐给别人看； 有人还专门写了一个评论，题目叫《这活他 做绝了》，发表在《文艺报》上。后来我又发 表了小说《保镖》，她看了就不满意。她写 信给我说，《走窑汉》你把人写死了，《保镖》 你把人又写死了，两篇小说的结尾你把人 都写死了。把人写死是偷懒的做法，不符 合日常生活的逻辑。我看后觉得她说得对。 我就听了她的意见。我们轻易不要把人物 写死，因为这个死是容易的简单的，我们 要勇于敢于让小说中的人物活着。 第二届鲁迅文学奖把短篇小说排在前 面，历届的鲁迅文学奖都把中篇小说排在 前面。那一年把短篇小说排在前面，读者 认为那一届短篇小说是最好的：我的《鞋》、 石舒清的《清水里的刀子》、红柯的《吹牛》、 徐坤的《厨房》、迟子建的《清水洗尘》。虽 然我的小说是排在第一位的，但是王安忆 说我的《鞋》写得不太好。她说了很重的话， 认为《鞋》和我以前的短篇小说相比有失水 准，但是在结尾挽回了。我觉得这些意见 和批评，对我的写作都很有好处。就是说， 我从王安忆那里得到直接教授。王安忆有 一个讲稿，题目是从《从莫言、刘庆邦及其 他说起》，她说莫言是道家，是神道；刘庆 邦是儒家，是人道。我从林斤澜那里也得 到了许多直接教授，他和汪曾祺被称为文 坛双璧。林斤澜说短篇小说创作要取一个 点，不要写得太满。当初，他是《北京文 中国作家这里，我受沈从文的影响比较大； 对汪曾祺《受戒》这样的小说，我感觉总是 读不够。作家刘恒曾经向我推荐沈从文的 小说，于是我买了他的十二卷本文集。沈 从文的小说、散文、创作谈我都读，每一 次阅读，都有新的感悟。我对他非常敬仰， 一直想去拜访，但知道他身体不太好，就 不好意思去打扰。１９８８年，沈从文先生去 世，我觉得非常遗憾。当年的诺贝尔文学 奖，是决定颁发给沈从文先生的。当然， 我认为天赋也很重要。但仅有天赋是不够 的，还必须要有地赋的作用。必须要有后 天的学习、交流、生活、实践，这些都是 地赋。 关于教授什么的问题。中国大学院校 的作家班讲理论比较多，讲创作实践和技 巧的比较少。有的人不愿意提创作技巧。 其实，文学创作是有规律可循的。我就知 道在美国，他们已经将创意写作班办了二 十多年了。他们不避讳谈技术、教技术。 读小说作品，然后进行具体分析，怎么开 头，怎么推进高潮，怎么结尾。这样的分 析，可以使作者少走弯路。在阅读的过程 中，也可以把原本的小说结构打乱，按照 自己的理解和认知，重新进行组合，甚至 解构。通过这样的重新组合和解构，再看 如此变化了的小说还像不像小说。但是， 无论怎样教授，包括直接的和间接的，谁 都不能保证你写出神来之笔，写出产生重 朝方ｏ０７． 大影响的作品，这就要靠天赋。 接下来讲《生长于心的短篇小说》。我 目前发表的短篇小说已经有三百多篇，我 写的第一篇短篇小说就发表了。当时我在 河南，看到的是１９７４年的《郑州文艺》。联 想起自己曾经写过的一篇小说，当时自己 被感动过，认为写得也不差，就寄去了。 《郑州文艺））１９７８年第２期头条发表，我很 受鼓舞。前段时间，我问夫人说，我写了 这么多作品，有没有废稿，她想了想说没 有废稿，有退稿。有退稿，这是难免的； 一家刊物不发表，就给另一家刊物发表了。 我听很多作家朋友说自己都有过被退稿的 经历。贾平凹就说他曾遭遇过多次退稿。 这很正常。我要强调的首先是，写短篇小 说需要爆发力。前几天，张炜说写短篇小 说太难了。《人民日报》准备在副刊版发表小 说，我应约写了一个短篇小说叫《清汤面》， 只有七千多字，同时配发了创作谈《写短篇 费神》，发表出来后，反响特别好。《红旗文 摘》转载了这篇小说。从那以后，我每年给 《人民日报》副刊版写一个短篇小说。但是， 我从来不敢自认为我写得多么得心应手。 我的体会和其他作家一样，越写越难。但 是，要知难而进。我就是要通过写作短篇 小说，挑战自己的想象力和爆发力。今年 从正月初一我就开始写，一个月写了四个 短篇小说，我对自己表示满意，甚至有些 佩服自己。我写了一个创作谈，叫《怎么写 都行，怎么写都不行》。说的就是一个难度 的问题。必须是有难度的写作，这是不 能马虎的。说怎么写都不行，意思是你有 时候想玩点新花样都很难，因为写作不是 炫技。 长篇小说就像大海，波澜壮阔，汹涌 澎湃，不仅呈现当下，还要承载历史；中 ・ｏｏ８朔方 篇小说就像长河，曲曲折折，回肠荡气； 短篇小说就像瀑布。在自然界这个大干世 界，江河湖海，水是很多的，而形成的各 种各样的瀑布相对是少的。瀑布形成的景 观，同样千姿百态。写短篇小说尤其要引 起我们注意的，就是要找到短篇小说的种 子。攻其一点，不及其余。自然界和生物 界就是靠种子传宗接代。种子的作用是非 常大的。对作家而言，在自己的心灵世界， 有没有这样的短篇小说的种子，这是极其 重要的。如果给短篇小说的种子下一个概 念，就是有可能生长短篇小说的根本性因 素。有一块土地，如果没有阳光，没有种 子，这块土地是无效的。所以你要找到一 个种子，才能发挥土地的作用。在自然界 要找到种子很容易，物以类聚，什么样的 种子都有。我的中篇小说《神木》就是由一 个相关的种子培育出来的。我先得到了一 个素材，是我母亲讲的一个故事。她给我 讲了很多故事，我几乎都写成了小说。从 这个意义上来讲，我觉得我母亲就是有写 作的天赋。我母亲给我讲：邻村有一个货 郎挑个担子，卖些针头线脑什么的日杂货 物。可是到了“”时期，就不允许人 们做生意，做了生意就是资本主义，就要 割资本主义的尾巴。这个货郎家里非常穷， 没有盐，没有吃的，姑娘连裤子都没得穿。 这个货郎就挑着担子到邻村偷偷卖了点东 西，但还是被发现了，被批斗；批斗还不 行，还要送班房学习，不管吃不管喝，以 示惩罚。一段时间之后，货郎在劳动改造 时和村长一同刨粪，由于用劲太大，货郎 举起的三尺钉耙砸到了村长的天灵盖上， 拔都拔不出来。货郎一看出大事了，就开 始逃跑，大家在后面追；货郎知道跑不脱 就停下了；大家一顿乱棍，把货郎打死了。 这事发生之后，竟然没人上报，两相抵消 了。我当时一听，就觉得这里面应该有一 个短篇小说的种子。货郎打死了队长，社 员打死了货郎，竟然没人上报，将人命关 天的事情不了了之，其中的深层原因和问 题究竟是什么，难道不值得认真思考和警 醒吗？好多事情都是这样。我听了之后久 久难忘，就想把它写出来，成为一篇小说， 但一时发现不了它的种子在哪里。这个故 事在我脑子里放了二十多年。类似这样的 故事，在我们的脑子里是放不坏的，它不 会发霉；可能时间越长，还越饱满。一开 始，我想把它写成极“左”路线对民生造 成的毒害。如果写成这样的题材，可能会 被大量的别人写的小说淹没，因为这样的 小说太多，因此这样的小说不会出色，不 会被人注意。所以暂时放下。又过了一段 时间，我想写成复仇小说，上升到人性的 层面，产生人性较量，可读性强，应该很 好看。我们许多作家写小说都写社会性， 但我觉得先是人性，后是社会性；先是趣 味，后是意味；先是审美，后是批判；先 是诗，后是实。有很多小说停留在政治批 判和社会批判上，没有上升到人性的层面。 但我又没有急于动手，我想我写过的《走窑 汉》就是一个复仇的小说。在我们创作的旺 盛时期，我们尽量不要重复自己。所以， 就又放下了。直到多年之后，我在看一个 诺贝尔文学奖的小说集，先看作家的介绍， 说他同时是研究海洋生物的专家，他长期 研究海洋生物得出一个结论：海洋生物会 形成一个强大的群体，形成很强的攻击力。 看到这一点，我脑子里好像透过一股阳光， 我好像找到了我的小说种子。我发现了一 个理念，我就从斯坦贝克所说，从动物的 群体攻击性，联想到人类的人性恶；很多 群体性恶性事件的发生，就是因为人们一 旦形成群体，那种共有的人性恶就会不知 不觉地暴露出来。人性是很复杂的，有善 有恶，善恶并存。我们经常在媒体会看到 类似报道，比如四ｊｉＩ成都发生的一件事情， 一个人准备从楼上往下跳，这时候很多人 停下来围观，这些围观者都希望他跳下来， 甚至会喊：你怎么不跳下来啊？大家都很 忙，你痛快点，跳完了大家还要各忙各的 事去。这个人如果真的跳下来，那么这些 围观者的集体性的人性恶就会得到一种满 足。太可怕了。回想我们中国很多政治运 动，包括“文化大”，为什么死了那么 多人，为什么学生敢于对老师下毒手，就 是一个集体人性恶的大暴露，是极“左” 路线导致了极“左”运动，大面积地激发 了人性恶，我觉得这是一个值得我们认真 深入地反思和揭露的事情。后来，经过长 期沉淀和深入思考，认为终于找到了种子， 我就开始写作。我的这篇小说叫《平地风 雷》。复旦大学的陈思和教授对这篇小说非 常欣赏，他还就此写了一个评论，说作品 表现了前所未有的集体人性恶，对人性恶 的审视和批判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力度。小 说种子有时是一个理念，有时是一个细节， 有时是一句话，有时是一个氛围。《白毛女》 的故事传到延安时，当时大家觉得是一个 没意思的故事。许多作家经过认真讨论后， 他们终于得到了一个理念：旧社会把人变 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于是，《白毛女》 成为了中国现当代文学艺术的经典之作， 历久弥新。要说鲁迅和沈从文的小说种子 有什么区别，它们分别是什么？以我之见， 鲁迅的小说是从一个理念出发的，沈从文 的小说是从一个细节出发的。理念和细节， 都能够成为小说生长的种子。 找到一个种子，不等于已经成就了一 篇小说。就像种庄稼一样，并不是说将种 相方ｏ０９・ 子种进地里就不管了，后期的施肥、浇水、 修枝、打尖什么的都不可忽视。我在这里 要特别强调的是，短篇小说要生长于心。 有人说短篇小说写作是用减法，有人说用 平衡法，有人说是用熬法写成的；我认为 是在心灵的土壤里生长的，用心灵的阳光 照耀，用心灵的雨露滋润。短篇小说凝视 的是我们心灵的景观。不管写什么，都有 你灵魂的折射在里头。我们写作时，最主 要的是要找到自己的心灵。有的人可能写 了成千上万的文字，但与他个人没有联系； 有的人哪怕只写了一封信，但是从他的心 灵里流露出来的。我们写作时，要反思我 们的写作是不是听从了心灵的召唤。我们 为什么要写作？１９７２年我写第一篇小说， 是为了爱情而写作，告诉她我不仅能干体 力活，还能写小说。现在我觉得写作是一 种生命的需要，是一种修行。生命是短暂 的，也许我们这种对死亡的恐惧感，促使 我们抓住一种什么东西。我们可以抓住我 们的心，抓住与世界的联系。人死而不亡 而寿。这个观点在《红楼梦》里的那首《好了 歌》就说得很清楚。好了是一场空。曹雪芹 就因为写了《红楼梦》，而让他的生命一直 是延续的。短篇小说要把小说写在现在时 进行时，一般不允许有大段大段的回顾； 否则，就没有现场感，不灵动，沉闷。譬 如《走窑汉》，一开始就给读者以非常紧张 的现场感。这很难，需要奋力地去想象。 我看了作家的作品，觉得他们的作品 与的作品有很多差别。他们把过去的 事情打碎，把故事打碎，然后融进小说里 去，这儿交代一点，那儿交代一点。 综合形象的运用。短篇小说也要有氛 围，要有立体感。这是我从沈从文的小说 中学的。包括人物形象、自然形象、动物 ．ｏ１ｏ稠方 形象。要有典型的形象。写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夕阳西下，都是为了衬托 那个断肠人。语言是非常重要的。不放过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我写 过的短篇小说，一句一句的，通篇我都能 背出来，这说明它们是从我的心里生长出 来的。每个作家都有一个气场。好的语言 首先是有灵气的语言。没有灵气的语言， 它就是僵死的语言。孙悟空拔几根毛一吹 就变了，这一口气就是灵气。要尽可能使 用陌生化的语言。要克服惯性思维，要克 服思维定势。对流行语、网络语、成语尽 量少用。网上很多流行语，是对中国古老 而优美语言的糟蹋。一个成熟的小说家不 可能常用成语，要用也要把它翻新。刘恒 有一个短篇小说《狗日的粮食》，后来徐坤 写过一个短篇小说《狗日的足球》。至少类 似这样的小说篇名，我们以后是再不能用 了。有人说写作也要靠运气。首先要有实 力，有实力才会有运气。没有实力就没有 运气。譬如中国的足球，为什么屡战屡败， 你能够说是运气不好吗？问题的关键是没 有实力。文学创作也一样。小说的结尾， 要升华，要升级，要走远。有一位评论家 说我的小说结尾像一个气球，砰！一下子 就爆炸了。我不同意这个观点。如果说我 的小说结尾的确像一个气球，是要把它吹 到恰在好处，然后就把它放飞了。短篇小 说的结尾，应该具有不确定性。也就是说， 最好的短篇小说的结尾，它的意义是不确 定的。因为短篇小说真正的幽微和高妙， 就在于它的无限可能性。 作家首先要做好人。具有高尚的人格， 才能写出优秀的作品。 （马君成根据录音整理，未经作者本人审阅， 发表时有删节。特邀责任编辑：李进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