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辉斌
【摘 要】对乐府诗比兴的笺释,是清代乐府诗批评的重要内容之一.清末陈沆《诗比兴笺》之“乐府比兴笺”,共对由汉而唐的107首乐府诗之比兴所进行的“笺释类批评”,创获既多,特点亦众.陈沆《诗比兴笺》之“乐府比兴笺”的问世,标志着对乐府诗比兴的“笺释类批评”,在清代末期已进入到了一个相当成熟的阶段.《诗比兴笺》虽不以对乐府诗的批评而著称,但其中的“乐府比兴笺”,却使之成为了乐府诗批评史上的“第一书”.
【期刊名称】《贵州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年(卷),期】2014(000)005 【总页数】6页(P70-75)
【关键词】陈沆;乐府比兴;批评形式;笺释特点 【作 者】王辉斌
【作者单位】湖北文理学院 文学院,湖北襄阳441053 【正文语种】中 文 【中图分类】I206.09
陈沆(公元1785—1826年),原名学濂,字太初,号秋舫,今湖北浠水人。清仁宗嘉庆二十四年(公元1819年)状元及第,先后任修撰、四川道监察御史等。有《简学斋诗存》4卷、《简学斋诗删》4卷、《近思录补注》14卷、《诗比兴笺》4卷、
《白石山馆遗稿》等行世。陈沆是晚清著名的古文家、诗人,因诗文俱佳,而被魏源称之为“一代文宗”。陈沆对乐府诗的批评,主要表现在《诗比兴笺》之“乐府比兴笺”方面①关于《诗比兴笺》的作者问题,说法种种,或认为即魏源,亦有认为是魏源与龚自珍合著,但魏源在《诗比兴笺序》一文中,却几次言及此书为陈沆所撰著,故本文据魏序之所言,仍从陈沆说,特此说明。,且多所创获。自有乐府诗总集以来,人们在对其中的乐府诗进行批评时,主要采用的是“题解类批评”,而自清初朱嘉徵《乐府广序》始,“笺释类批评”即因其“广序”而诞生,从而使得清代乐府诗批评的形式更加多姿多彩。而着眼于比兴的角度进行乐府诗批评,即成为了朱嘉徵《乐府广序》的一个特点,并对其后的同类之作产生了很大影响,如庄述祖《汉铙歌句解》、黄节《曹子建诗注》之“乐府注”等,即皆为其例。陈沆《诗比兴笺》中的“乐府比兴笺”(为便于行文,以下简称为“乐府比兴笺”,特此说明),由于后来者居上的缘故,而在各方面都较《乐府广序》之“比兴笺释”更具特点。而且,“乐府比兴笺”所言之比兴,亦较《乐府广序》更为明确,于比兴喻意的剖析也更为深邃。仅就这一方面言,陈沆的“乐府比兴笺”在有清一代的乐府诗批评中,是具有独特的个性与风采的。 一、《诗比兴笺》的乐府诗概貌
《诗比兴笺》是清代第一部专门笺释诗歌比兴的著作,其成书于何时,因资料所限,现已无可考知。虽然,是书卷首所附魏源《诗比兴笺序》一文之末,有“咸丰四年”(公元1854年)之落款,但“咸丰四年”距陈沆之卒的清宣宗道光六年(公元1826年),已有近30年之隔,故可肯定,魏源序中的“咸丰四年”,绝非为陈沆于《诗比兴笺》的撰竣之时。《诗比兴笺》作为一部专门笺释比兴的诗歌总集,共收录了由汉而唐28位诗人的463首诗,并对这些诗的比兴之用、比兴之喻等,进行了逐一揭示与剖析。而在所收录的这463首诗中,属于乐府诗者则有107首,数量之多几占其总数的四分之一,这一比例所表明的是,陈沆之于乐府诗的比兴及
对其之笺释,乃是相当重视的。
“乐府比兴笺”所收录的乐府诗,由汉而唐,其中,除《汉鼓吹词铙歌》18首、《乐府古辞》7首(《善哉行》、《鸡鸣》、《江南》、《长歌行》、《艳歌行》、《皑如山上雪》、《饮马长城窟行》)无作者外,其余均标有作者姓名。其依次为:曹操1首(《短歌行》)、曹植 2首(《君马行》、《当来日大难》)、繁钦 1首(《定情诗》)、傅玄 6首(《短歌行》、《饮马长城窟》、《明月篇》、《盘中诗》、《乐府》2首)、陶渊明1首(《拟挽歌》)、鲍照8首(全为《行路难》)、庾信1首(《步虚词》)、王维1首(《西施咏》)、高适1首(《燕歌行》)、李白24首(《君道曲》、《春日行》、《夷则格上白鸠拂舞辞》、《上留田行》、《登高丘而望远海》、《战城南》、《丁都护歌》、《上之田》、《乌栖曲》、《杨叛儿》、《古朗月行》、《远别离》、《蜀道难》、《胡无人》、《公无渡河》、《豫章行》、《来日大难》、《独漉篇》、《长相思》、《夜坐吟》、《邯郸才人嫁为厮养卒妇》、《黄葛篇》、《日出入行》、《梦游天姥吟留别》)、杜甫13首(《画鹘行》、《义鹘行》、《白丝行》、《白凫行》、《朱凤行》、《后苦寒行》2首、《海椶行》、《折槛行》、《杜鹃行》、《桃竹杖引》、《瘦马行》、《同谷歌》)、韩愈15首(《琴操》10首、《青青水中蒲》3首、《三星行》、《剥啄行》)、李贺6首(《长歌续短歌》、《走马引》、《古邺城童子谣》、《猛虎行》、《金铜仙人辞汉歌》、《雁门太守行》)。其中,旧题乐府(古乐府)为49题86首①此处所言旧题乐府之49题,其实有2题因重合而未计入,一是傅玄《饮马长城窟》与古辞《饮马长城窟行》重合,一为李白《来日大难》与曹植《当来日大难》重合,故傅玄《饮马长城窟》与李白《来日大难》,均未归类于旧题乐府之数,特此说明。,而几乎全为歌行类乐府的新题乐府,则有18题21首②这里所说的18题21首新题乐府,所指为王维《西施咏》、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杜甫12首“行类”诗、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以及韩愈的《青青水中蒲》3首、《三
星行》、《剥啄行》。其中,《梦游天姥吟留别》已为《诗比兴笺》明确归类于“李白乐府”(非旧题而为新题),韩愈《青青水中蒲》3首已为《乐府诗集》归类于“新乐府辞”,王维《西施咏》为新乐府者,可具体参见拙著《王维新考论》第五章第一节,第219—230页;其馀之为新乐府者,则可具体参见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一《体凡》对新乐府所下的定义。,二者合计,共67题107首,诗人13家。“乐府比兴笺”对这13位诗人的107首乐府诗之比兴所进行的笺释,其数量之多,在乐府诗批评史上乃无著作可与之相比,仅此,即可见其创获之一斑。 而还应注意的是,在13人67题的107首乐府诗中,属于唐人乐府诗者,乃有6人48题整60首之多,此则表明,陈沆对于唐人的乐府诗乃是尤为注重的。不独如此,其对王维、李白、杜甫、韩愈、李贺5人18题21首新乐府的著录,更是令人瞩目,因为清代几乎所有的乐府诗总集,均不曾选录唐人新乐府,如朱嘉徵《乐府广序》、朱乾《乐府正义》、顾有孝《乐府英华》、曾廷枚《乐府津逮》等,即皆为其例。由是而观,可知陈沆不仅注重唐人的乐府诗,更重视唐人的新题乐府,如此,则陈沆的乐府认识观,与朱嘉徵、朱乾、顾有孝等相区别者,也就甚为清楚。
以上所述,即为《诗比兴笺》所收录107首乐府诗的实况。陈沆之所以选收这些乐府诗,主要是认为其皆运用了比兴的表现手法,因而也就有了“乐府比兴笺”的存在。而实际上,在乐府诗中运用比兴者,仅就“汉唐乐府”以言,也并非只有上述曹操、李白等13人,而是还有其他一些诗人诗作的,如朱嘉徵《乐府广序》之于汉乐府《乐府》、《五游篇》、《两头纤纤》等比兴的笺释,即为其例。而魏源《序》文亦对此有所涉及。其云:
《诗比兴笺》者何为而作也?蕲水陈太初修撰,以笺古诗《三百篇》之法,笺汉、魏、唐之诗,使读者知比兴之所起,即知志之所之也。……嗣后阮籍、傅玄、鲍明远(照)、陶渊明、江文通(江淹)、陈子昂、李太白、韩昌黎,皆以比兴为乐府、琴
操,上规正始,视中唐以下纯乎赋体者[1]1。
其中所言阮籍、江淹二人,即属于“以比兴为乐府、琴操”(其实“琴操”也属于乐府诗,郭茂倩《乐府诗集》有“琴曲歌辞”4卷,可参看)者,但其乐府诗却不曾为《诗比兴笺》所收录。所以,仅从魏源序文与陈沆“乐府比兴笺”即可知,比兴之于乐府诗,与比兴之于《诗经》、《楚辞》一样,都是可任诗人们在创作时自由而为的。
诗与乐府虽然皆有比兴,但历代的注诗者与论诗者,却几乎皆对其中的比兴予以漠视,更有甚者,则是干脆弃而不论,致使“比兴言志”成为一种空中楼阁。所以,魏源在《序》中又说:“自《昭明文选》,专取藻翰,李善选注,专沽名象,不言诗人所言何志,而诗教一敝。自钟嵘、司空图、沧浪有诗品、诗话之学,专揣于音节、风调,不问诗人所言何志,而诗教再敝。……蕲水太初修撰,兰惠其心,泉月其性,即其比兴一端,能使汉、魏、六朝、初唐骚人墨客,勃郁幽芬于情文缭绕之间。古今诗境之奥阼,固有深微于可解不可解之际者乎?”在这里,魏源不仅对陈沆重视诗歌比兴的举措大加称道,而且还对漠视诗歌比兴的钟嵘、萧统、李善、司空图、严羽等人提出了批评,认为其之所作所为,是使得诗教“一敝”而“再敝”的最根本性原因。而陈沆正是吸取了钟嵘等人的教训,才撰著了这部“能使汉、魏、六朝、初唐骚人墨客,勃郁幽芬于情文缭绕之间”的《诗比兴笺》,并于其中专门选收了107首具有比兴特点的乐府诗以对其逐一笺释,因而也就有了“乐府比兴笺”这一“笺释类批评”成果的问世。 二、“乐府比兴笺”的笺释特点
比与兴,作为“诗六义”之“二义”,其之于诗歌中的最大特点,就是托物言志,即具有明显的寄托意识与述志情怀,而乐府诗中的比兴,亦属如此。以曹植为例,其集中的乐府诗即多有比兴之用者,对此,黄节《曹子建诗注》卷二“乐府”于各诗之所注,以及引他书之注者,已皆明言之。如《美女篇》之“节注”云:“《文
选》李善注曰:‘《歌录》曰:《美女篇》,齐瑟行也。’郭茂倩《乐府诗集》曰:‘美女者,以喻君子,言君子有美行,愿得明君而事之。若不遇时,虽见征求,终不屈也。’杂曲歌辞。左克明《古乐府》同载。”[2]76这条“节注”表明,曹植《美女篇》,乃是以美女喻“君子有美行”,属于典型的“比”。而《桂之树行》题下的“节案”则云:“《楚辞·招隐士》曰:‘桂树丛生兮,山之幽。’王逸注曰:‘桂树芬香,以兴屈原之忠贞,远去朝廷而隐藏也。’子建此篇盖出于此。”[2]100是《桂之树行》有“兴”亦已甚明。陈沆《诗比兴笺》中的乐府诗之比兴,亦与此类似,所以,“乐府比兴笺”之笺释、笺注,即重在揭示出其“比”意与“兴”意之所在,如于曹植、傅玄、鲍照、李白等人乐府诗的笺释,即皆属如此。而在对这些诗人乐府诗的“笺释类批评”中,又以对李白乐府诗的笺释最具代表性。 在“乐府比兴笺”中,陈沆选录了李白的乐府诗24题24首,其数量之多,居全书13位(乐府)诗人之冠,且除《梦游天姥吟留别》一诗外,其余乃皆为旧题乐府。正因此,陈沆之于李白乐府诗的笺释中,即以“太白乐府笺”这一专名冠之,这在全书中属绝无仅有的一例。而这一专名的存在表明,陈沆对于具有比兴特点的李白的乐府诗,乃是相当重视的。在具体的笺释中,陈沆对李白乐府诗比兴之旨的探析,虽不乏牵强之论,但中的者却甚多,且不乏精妙者。请看《上留田行》一诗的“笺曰”:
此伤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遇害之事也。武惠妃生寿王瑁,谋夺嫡,数谗构之,言有异谋,欲害己母子。帝怒,遂并废为庶人,旋赐死城东驿,天下冕之。李林甫欲遂立寿王为太子,帝听高力士言,乃立忠王。故有“延陵孤竹,让国扬名”、“参商胡乃寻天兵”之语。岁中惠妃病,数见三庶人为崇,使巫祈请改莽,讫不解,遂死。故有“孤坟峥嵘”、“埋没蒿里”及“弟死兄不葬,他人于此举铭旌”语也。萧士赟谓指永王璘之死,殊非情事。太白又有《树中草》一篇云(诗略)。又有《山人劝酒》篇,述绮、皓之事云:“歘起佐太子,汉王乃复惊。顾谓戚夫人,彼翁羽
翼成。”其指惠妃、寿王譖太子事益明矣[3]143-144。
对于李白《上留田行》之诗旨,前人之说甚众,如元人萧士赟《分类补注李太白集》认为是“指永王璘之死”,明季胡震亨《李诗通》以为“似指肃宗之不容永王璘而作”,而清代注家王琦之注《李太白全集》,则认为是“借古题以咏新闻”,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陈沆于“笺曰”中则一反诸家之说,提出了“此伤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遇害之事也”的全新见解,并就“武惠妃生寿王瑁,谋夺嫡,数谗构之”的历史事实,与李白《树中草》、《山人劝酒》等诗之所写合勘,认为“其指惠妃、寿王譖太子事益明矣”。两相比较,可知陈沆之说乃为正确,而瞿蜕园、朱金城《李白集校注》卷三将陈沆的这条“笺曰”全文引录者,又可为之佐证。再如《远别离》一诗,其诗旨亦说法种种,陈沆于“笺曰”中则认为:
此篇或以为肃宗时李辅国矫制迁上皇于西内而作,或以为明皇内任林甫、外宠禄山而作,皆未详篇首英、皇二女之兴,篇末帝子湘竹之泪托兴何指也。本此以绎全诗,其西京初陷、马嵬赐死时作乎?“海水直下万里深,谁人不言此离苦”,言天上人间永诀也。“我纵”以下,乃追痛祸乱之原。方其伏而未发,忠臣智士,结舌吞声,人人知之而不敢言,一旦祸起不测,天地易位……“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之谓也。“或云”以下,乃苍黄西幸,传闻不一之词,故有“幽囚”、“野死”之议。“帝子”以下,乃又反复流连以哀痛之。……故《长恨歌》千言,不及《远别离》一曲[3]147-148。
开篇即对“或以为”诸说进行了质疑,认为其之不能成立,主要在于“皆未详篇首英、皇二女之兴,篇末帝子湘竹之泪托兴何指也”。继之,则就全诗之“兴”进行了重新探讨,认为此诗所写主要为“玄宗入蜀事”,并对导致“玄宗入蜀”的原因进行了勾勒与陈述:“方其伏而未发,忠臣智士,结舌吞声,人人知之而不敢言,一旦祸起不测,天地易位……‘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之谓也”。陈沆的这一认识,《李白集校注》称之为“为近”者,即比较接近历史的真实,如此
看来,则其所笺自是可成一家之言的①关于《远别离》一诗之所指,或以《河岳英灵集》收有此诗,而认为其作年至迟不能超出天宝十二载,因之“玄宗入蜀事”当误。具体参见安旗主编《李白全集编年注释》(中册)第1048页,巴蜀书社1990年出版。。
以上所举两例“笺曰”,不仅观点明确,见解独到,而且与唐史紧密相联,表明陈沆之于李白乐府诗比兴的笺释,是很善于以史证诗或者诗史互关的。而事实上,除李白乐府外,陈沆对其他乐府诗的的笺释,亦重在从史的角度进行“笺曰”,以弄清楚其比兴之旨的所在。如在《汉鼓吹词铙歌十八曲》之《上之回第三》的“笺曰”中,陈沆即先后征引了《汉书·武帝纪》、《宣帝纪》、《匈奴传》等史料,以及颜师古的注释等,认为《汉书·宣帝纪》所载“匈奴呼韩邪单于遣子入侍”,以及“三年春,上郊泰畤,因朝单于于甘露寺”诸事,“即此诗所咏也”。完全是凭藉史籍所载以立论。其他如对鲍照《行路难》、李贺《雁门太守行》等所撰之“笺曰”,亦无不如此。由是而观,可知注重史实,以史证诗,并使之诗史互关,即构成了陈沆“乐府比兴笺”的一个重要特点。
陈沆“乐府比兴笺”的另一个重要特点,是对有些乐府诗比兴之旨的探讨,乃只眼独具,虽不曾言其所以然,但结论却完全可以据信,如繁钦《定情诗》的“笺曰”即属如此。繁钦的《定情诗》,萧统《文选》、徐陵《玉台新咏》等皆予收录,郭茂倩《乐府诗集》将其编入“杂曲歌辞”类,并于题解引《乐府解题》云:“《定情诗》,汉繁钦所作也。言妇人不能以礼从人,而自相悦媚。乃解衣服玩好致之,以结绸缪之志,若臂环致拳拳,指环致殷勤,耳珠致区区,香囊致扣扣,跳脱致契阔,佩玉结恩情,自以为志而其于山隅、山阳、山西、山北。终而不答,乃自伤悔焉。”[4]1076但陈沆的“乐府比兴笺”,对于《乐府诗集》所引《乐府解题》之所言,却并不认可,故而认为:
繁主薄有《咏惠篇》云(诗略)。夫休伯(繁钦字休伯)在魏,书翰见优,宾僚燕好,
未为不遇,何哀苦若此哉。观魏文(曹丕)《与吴质书》,历数存没诸人,不及主薄,得毋情好不终,骚怨斯作乎?彼甄后结发,尚致塞糠,子建连枝,犹泣釜煮。繁与二丁(丁仪、丁廙)、祖德(杨修),俱摈七子之列,知此《定情》之作,必非无病之呻。始合终睽,彼凉我厚,君臣朋友,千载同情。渊明《闲情》之赋,此导其前修,平子《四愁》之章,此申其嗣响。昧斯比兴,遂等闺情,辄复举隅,以当论世[5]39。
在这条“笺曰”中,陈沆说“昧斯比兴”者,是指一时还难以弄清楚其比兴的真谛,但认为《定情诗》“必非无病之呻”者,则是颇具见地的。按繁钦在曹魏,虽然“书翰见优,宾僚燕好,未为不遇”,但晚年却并不为曹操所重,这从其《咏蕙》、《生茨诗》、《弥愁赋》、《与魏太子书》等诗文中,即略可获其端倪。如建安十七年所写《魏太子书》一文有云:“正月八日壬寅,领主薄繁钦死罪死罪。……窃唯圣体,兼爱好奇,是以因笺,先白委曲。伏想御闻,必舍余惧,冀事速讫,旋侍光尘,寓目阶庭,与听斯调。宴喜之乐,盖亦无量。钦死罪死罪。”[6]977在这封写给曹丕的信中,繁钦前后两次自称“死罪死罪”,其时之诚惶诚恐状,已可见一斑。以此合勘《定情诗》之所写,可知借女子之失恋,以寄托作者有志不得施展的苦闷,即为《定情诗》比兴的内核所在。所以,陈沆认为《定情诗》“必非无病之呻”者,乃是颇具预见性的。
陈沆“乐府比兴笺”的第三个特点,是对传统旧说的质疑与辨正,对此,上举李白《远别离》之“笺曰”,实际上已有所关涉。一般而言,“乐府比兴笺”之属于此类笺释者,乃多以“或谓”、“或以为”、“何耶”等称之,且大都是“破”、“立”结合以为,如卷一曹操《短歌行》,卷二傅玄《盘中诗》、鲍照《行路难》“奉君”篇,卷三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杜甫《杜鹃行》,卷四韩愈《拘幽操》等之“笺曰”,即皆属此类。请看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之“笺曰”:
自来说此诗者,不为咏古之恒词,则为求仙之泛剌,徒使诗词嚼蜡,意兴不存。试
问:《魏略》言魏明帝景初元年,徒长安诸钟簴骆驼铜人承露盘,而此故谬其词曰青龙元年何耶?既序其事足矣,而又特标曰唐诸王孙云云何耶?此与《还自会稽歌》,皆不过咏古补亡之什,而杜牧之特举此二篇以为离去畦町,又何耶?《归昌谷》诗云(诗略)。而后知“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潜然泪下之意,即宗臣去国之思也。“衰兰送客咸阳道”,即《还自会稽歌》之“辞金鱼,梦铜辇”也。“渭城已远波声小”,即王粲诗之“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长安”也。长吉志在用世,又恶进不以道,故述此二篇以寄其悲,特以寄托深遥,遂尔解人莫索[7]230。 陈沆在“笺曰”中一连用了三个“何耶”,以对“自来说此诗者”之所说进行质疑,指出其所说最大的弊端,主要在于“徒使诗词嚼蜡,意兴不存”,因而于重新审读是诗之际,乃将之与《自会稽还歌》合勘,认为其虽然是一首“咏古补亡之作”,但因“寄托深遥”,而“遂尔解人莫索”。所言甚是。 三、“乐府比兴笺”的批评价值
对乐府诗中的比兴进行关注与揭示,生活于元惠宗朝(公元1333—1368年)前后的左克明,于其《古乐府》的“题解类批评”中虽然已率先而为,但所涉却甚微。其后,张雨《铁崖先生古乐府序》、顾瑛《铁崖先生古乐府后序》二文,在论及杨维桢“铁崖古乐府”时,即对其中的比兴进行了近似于“专论式”的批评①关于张雨《铁崖先生古乐府序》、顾瑛《铁崖先生古乐府后序》二文对杨维桢“铁崖古乐府”比兴的关涉,可参见拙作《元代诗人杨维桢的古乐府观》一文,载《宁夏大学学报》2013年5期,第108—112页。。再其后,则有朱嘉徵《乐府广序》的问世。陈沆的“乐府比兴笺”,由于是继《乐府广序》之后的又一份专以比兴笺释乐府诗的成果,因而也就特别惹人瞩目。所以,陈沆“乐府比兴笺”所标志的,实际上是“笺释类批评”之于乐府诗比兴的笺释,在清代晚期已进入到了一个相当成熟的阶段。而且,对107首乐府诗的比兴进行专门笺释者,《诗比兴笺》则堪称为乐府诗批评史上的第一书,因之,其批评意义与认识价值之大,也就自不待言。这主要
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是扩大了乐府诗批评的视阈,并能藉之以窥探诗人的心灵世界。长期以来,人们对于乐府诗的批评,自对“前乐府”之批评始②关于“前乐府”及对“前乐府”的批评,具体参见拙作《“前乐府”及其在先秦的创作》、《论“前乐府”的批评》二文,前者载《西华大学学报》2013年2期,第29—33页;后载《广东海洋大学学报》2013年2期,第48—53页。,“题解类批评”即为其大端,如扬雄《琴清英》、智匠《古今乐录》、郗昂《乐府古今解题》、刘次庄《乐府集》、左克明《古乐府》等,即皆为其例。而且,这种类型的批评,还有一个较为明显的特点,即大都与乐府诗总集的编撰密切相关,因之,其“题解”所关涉的内容,也就主要是表现在“四本”(“本事”、“本题”、“本义”、“本辞”)方面。郭茂倩《乐府诗集》之所以为后人称道者,全书除首次辑录了自先秦至唐末5000多首乐府诗外,其最为重要的一个原因,就在于“题解类批评”的成就之众,如对“本事”的勾勒,“本义”的探源,“本题”的辨析,“本辞”的辑录等,即皆有所获。但陈沆的“乐府比兴笺”则不然,因为其所笺释的重点,乃是与“四本”并无多大关联的比兴。所以,陈沆“乐府比兴笺”的笺释,不仅跳出了传统的“四本”圈子,使批评的视阈更为宽广,批评的领域更为扩大,而且于“李白乐府笺”的冠名推出,表明“乐府比兴笺”之于乐府诗比兴的笺释,较之《乐府广序》是更具专业性与性之特点的。而尤值注意的是,对乐府诗比兴的笺释,实际上是对(乐府)诗人历史观与现实感的一次撞击,这对于具体把握某一乐府诗的题旨甚或是审美特质等,乃是极具助益的。比兴作为“诗六义”之“二义”,若借用朱熹的话来说,虽然一是“以彼物比此物”,一为“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其实讲的都是寄托,即其所寄托的是作者对历史、对现实的种种真实看法。诗人们之所以于乐府诗中多用比兴者,其原因即在于此。所以,对乐府诗比兴的笺释,是更有助于对诗人心灵世界的窥探与揭示的。
其二为深化了乐府诗批评的内涵,使乐府诗的“里意”得以清晰展现。对乐府诗“本义”的探讨,为“题解类批评”的重点内容之一,而“四本”中的“本义”之所指,其实就是明、清学者所言之“本意”,如徐献忠《乐府原序》的“序其本意”云云[8]3031,即为其例。所谓“序其本意”,就是对乐府诗“本意“的探讨与考察,而陈沆的“乐府比兴笺”,则是既“序其本意”,又揭示其“比兴”之意的。如卷三“李白乐府笺”之于《上之回》的“笺曰”有云:“借汉武甘露之幸,喻骊山荒宴之游也。”[3]145前者所言,为李白《上之回》的本意,也即其表面之意;而后者所指,则为《上之回》的喻意,也即其更为深层之意。本意与喻意的互为结合,使得李白的这首《上之回》,更具“剌时”的特点。又如《日出入行》的“笺曰”,首先是于萧士贇、胡震亨针对此诗之说进行了质疑,指出二人的认识“皆见其表,未见其里”,因而认为“以羲和喻君德之荒淫”,乃为此诗之“里”意。并说:“汉以来乐府,皆以抒情志,达讽喻,从无空谈道德,宗尚玄虚之什,岂太白不知体格如诸家云云哉?”[3]157再次将质疑之矛对准了萧、胡二人。这两例表明,在陈沆看来,凡具有比兴特点的乐府诗,其“里”意是远比“表”意要重要得多的。而从“笺释类批评”的角度言,一首乐府诗的“里”意,所折射的乃是诗人对社会、对现实的一种最真实的认识,这对于把握诗人思想发展的历程与嬗变轨迹,乃尤为重要。可见,对乐府诗中的比兴进行笺释,或者说从比兴的角度笺释乐府诗,无疑是探索乐府诗“里”意的一种不二法门,因而颇值称道。 其三即丰富了乐府诗批评的类型,使乐府诗批评的组织体系更为严密与完整。清代的乐府诗批评,就其批评的类型言,主要有“整理类批评”、“选择类批评”、“题解类批评”、“品第类批评”、“专论类批评”,以及“笺释类批评”。一言以蔽之,乐府诗批评所形成的六种批评形式,不仅于清代应有尽有,而且乃多所创获。其中,“笺释类批评”为朱嘉徵《乐府广序》所首创,陈沆“乐府比兴笺”则在其基础上进行了发展,从而使得“笺释类批评”直可与早期的“题解类批评”比
美。朱嘉徵在《乐府广序》中所首创的“笺释类批评”,属于“综合型笺释”,即其笺释是融“注释”、“校勘”、“集考”、“集评”、“序曰”等于一体的,而“乐府比兴笺”中的笺释,则属于“单一型笺释”,即每首诗后均只有“笺曰”一项(“乐府比兴笺”与《乐府广序》虽然均有“题解”,但其基本上属于对“笺曰”或“序曰”内容的改写和介绍)。虽然如此,但“乐府比兴笺”中的“笺曰”,却较《乐府广序》之“序曰”更具特点。这具体表现在四个方面:其一是“乐府比兴笺”中的“笺曰”,多与诗人的生平、经历等相结合;其二是善于从历史事实的角度进行或比或兴之考察;其三即对结论的提出往往是通过反复比较而获得;其四是“乐府比兴笺”之“笺曰”的视野更为开阔。此四点的存在表明,“乐府比兴笺”中的“笺曰”,较之《乐府广序》中的“序曰”而言,显然是要更胜一筹的。因之,由朱嘉徵首创、陈沆继承并有所发展的“笺释类批评”,与其他类型的批评互为关联,对助推清代乐府诗批评体系的建构与完善,显然是具有相当的影响与作用的。 陈沆的《诗比兴笺》虽不以对乐府诗的批评而著称,但其中的107首“乐府比兴笺”,却使之成为了乐府诗批评史上的第一份此类成果。虽然,前此之左克明《古乐府》,甚至是朱嘉徵的《乐府广序》,于“题解类批评”与“笺释类批评”中已对乐府诗之比兴进行了不同程度的关注,但从总的方面讲,其却并非如《诗比兴笺》之“乐府比兴笺”那样,专门着眼于比兴的角度对“汉唐乐府”进行“笺释类批评”,因之,其所获也就自然是难以与“乐府比兴笺”相比拟的。所以,陈沆《诗比兴笺》之“乐府比兴笺”,对于清代乐府诗批评所作出的贡献之大,也就不言而喻。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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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陈沆.诗比兴笺(卷四)[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8]徐献忠.乐府原序[M]//乐府原(卷首).明诗话全编本,南京:凤凰出版社,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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