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望》浅议杜诗的艺术风格
汉语言文学专业 指导老师:
【摘要】杜诗内容广博,体式多样,风格也多姿多彩,但最具有特征性、为杜甫所自道(《进雕赋表》中的自称语)且为历来所公认的风格,是“沉郁顿挫”。“沉郁”,指诗的内容,即思想感情的深沉蕴藉,有强烈的时代感;“顿挫”,指形式,即章法曲尽变化,语言音韵抑扬有致等。杜甫创作于安史之乱时期的五言律诗《春望》,反映了诗人热爱国家、眷念家人的美好情操,“意脉贯通而不平直,情景兼具而不游离,感情强烈而不浅露,内容丰富而不芜杂,格律严谨而不板滞,以仄起仄落的五律正格,写得铿然作响,气度浑灏”术风格。
,充分体现了诗人“沉郁顿挫”的艺
【关键词】沉郁顿挫章法语言音韵 春望
杜甫诗歌的艺术风格,历来就是学术界研究的热点。杜诗内容广博,体式多样,风格也多姿多彩,但最具有特征性、为杜甫所自道(《进雕赋表》中的自称语)且为历来所公认的风格,是“沉郁顿挫”。我浅涉杜甫诗歌,想从《春望》一诗去窥见杜甫诗歌的艺术风格。下面阐述的是我从《春望》所表达的思想感情及其章法构思、语言音韵等方面的不成熟见解。
一、“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
唐玄宗天宝十五年(756)七月,安史叛军攻陷长安。杜甫在投奔灵武的途中,被叛军俘虏至长安,诗人目睹沦陷后的长安萧条零落,身处逆境而思家情切,感慨万分,次年写下《春望》一诗。全诗情景兼具而不游离,感情强烈而不浅露,充分地体现了“沉郁顿挫”这一风格。杜甫诗歌“沉郁顿挫”这一风格的形成,与他所处的社会时代和他颠沛流离的一生及其忧国忧民的博大情怀是分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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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是晋朝名将杜预之后,唐初著名诗人杜审言之孙,家庭背景优越,少年饱读诗书,自谓“读书破万卷”。杜甫出生那一年正是唐玄宗刚继位的时候,因此可以说杜甫是伴随着“开元盛世”成长的,处于太平盛世的他受时代风气的影响,也是年少张狂,不乏浪漫,也喜欢纵游山水,对酒当歌,慷慨怀古,驰逐射猎。他早期作品也是带有英雄主义的倾向,也有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自信,如他早期作品《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此诗写景抒情,夸张又自然,神奇却又真切,与李白《望庐山瀑布》有异曲同工之妙,展示了诗人广阔的胸襟和远大的志向。真是“杜子心胸气魄于斯可观。取为压卷,屹然作镇。”(清·浦起龙《读杜心解》卷一)
后来,杜甫长安应试落第。这一时期,国家大权落入奸臣手中,统治者们为了自己的奢侈生活,不断加重对百姓的剥削,加上王公贵族大量兼并土地,大量农民失去了土地,四处流浪。此时的杜甫无法实现自己的抱负生活处境越来越困苦,在与社会下层的接触中,他了解了民生疾苦,对社会弊端有了深切的感受,从小就接受儒家正统思想“忠君恋阙,仁民爱物”和积极入世有所作为的他,无法像李白那么潇洒,寄情于山水,或是不问世事,像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悠闲,他一心关心着国家的安危,作为一个文人,他只能拿起手中的笔,记录这个世界,批评时政,讽刺权贵,希望他的文字能唤醒“昏睡”的统治者。这是他经历十年长安困苦生活后对朝庭政治、对社会现实的认识达到了新的高度。这一时期的作品有《兵车行》、《丽人行》。《兵车行》记录的是天宝十年(751)唐军征南诏大败,宰相杨国忠又征发士卒,准备第二次征伐的历史事实。诗中借汉喻唐,讽刺唐玄宗发动的对外战争给人民造成的苦难。《丽人行》作于天宝十二(753),讽刺杨国忠、杨贵妃兄妹骄奢淫逸的生活,揭露了在天宝年后期,唐玄宗过分宠幸杨贵妃姊妹,任用李林甫、杨国忠,政治极度的史实。这标志着杜甫诗歌的转变,并形成了他以后创作的思想内容:严肃的写实精神;在忠诚于唐王朝和君主的前提下,对统治集团中的现象给予严厉批判;对民生疾苦的深厚同情;对国家与民族命运的深沉忧念。
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潼关失守,杜甫把家安置在鄜州,独自去投肃宗,中途为安史叛军俘获,押到长安。他面对混乱的长安,听到官军一再败退的消息,写成《春望》、《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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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江头》、《哀王孙》、《悲陈陶》、《悲青坂》、《北征》、《羌村》等一系列以直陈时事为主的古诗。后来他潜逃到凤翔,做左拾遗。由于忠言直谏,上疏为宰相房琯事被贬华州司功参军。其后,他用诗的形式把他的见闻真实地记录下来,成为他不朽的作品,即“三吏”、“三别”。“三吏”:为《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三别”:为《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杜甫这一时期的诗歌,充分反映了安史之乱时期百姓的疾苦生活,忠实记录了安史之乱。
后来,随着九节度官军在相州大败和关辅饥荒,杜甫弃官,携家随人民逃难,经秦州、同谷等地,到了成都,过了一段比较安定的生活。严武入朝,蜀中军阀作乱,他漂流到梓州、阆州。后严武为剑南节度使摄成都,杜甫被严武荐为检校工部员外郎,世称“杜工部”。严武死后,他再度飘泊,在夔州住两年,继又漂流到湖北、湖南一带。而此时他的创作也发生了变化,进入另一时期。这时期,其作品有《水槛遣心》、《春夜喜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病橘》、《登楼》、《蜀相》、《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又呈吴郎》、《登高》、《秋兴》、《三绝句》、《岁晏行》等大量名作。
了解了杜甫“沉郁顿挫”这一风格的形成,我们再看看《春望》一诗是如何体现这一艺术风格的。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首联入笔点题,用两个紧缩复句,写春日远望所见的总印象。国都沦陷,山河依旧,人事全非。“城春”承“山河在”,都城又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春天。“草木深”则接“国破”而言,人民逃难离散,草木任其疯长,一片荒凉。“国破”的残垣断壁与“城春”的生机蓬勃构成鲜明的对比。这一对比,突出勾画了长安城沦陷后的破败景象,寄寓了诗人感时忧国的深沉感慨。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颔联由远望收到眼前,把全景推向特写镜头。花因“感时”在溅泪,鸟为“恨别”而惊心。这看似不合理,其实是用了移情法。周振甫的《诗词例话》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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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鸟本是令人喜爱的,诗人对着花鸟还是悲痛,这就更突出悲痛的深切,是加一倍写法。”
花、鸟本是自然物,现在由于诗人的特殊心境,把自己的感受移加到它们身上,觉得它们也通人情。花朵含露,是感伤时局在落泪,鸟儿跳跃,是因为生死别离而心绪不宁。这样写,比直抒自己内心如何如何,意味更浓郁,效果更强烈。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颈联紧承颔联而来,又因远观、近察,从翘首望转低头思,感情也自然地从伤悼国破过渡到思念亲人。表现手法上,也就从寓情于景,转为直抒胸臆了。“烽火”承接“感时”,“家书”承接“恨别”,而亲人的“别”,正是由于战乱的“时”造成的。这样一环扣一环,章法非常严密。杜甫在诗中把家愁同国忧交织起来,深刻地表现了正直知识分子的个人命运与国家民族的命运休戚相关,具有高度的概括性和典型意义,正是“沉郁顿挫”的精神实质。
“白发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尾联在颈联从心理的角度抒发自己思想感情之后,再从刻画自我形象的角度,流露自己忧国忧民的情怀,堪称神来之笔。寥寥十字,使一位愁绪满怀的白发老人的形象兀立在读者眼前。作者望春,并没有得到到任何快慰,却为“感时”、“恨别”所困,终至烦躁不安,频频抓挠头发。尽管诗人这时才四十五岁,但因终日愁情熬煎,头发愈来愈少,简直连簪子也插不上了。作者选用搔发这一下意识动作把满腔的愁情变成了可见可感的生动形象,很自然地引导读者进入诗的意境,产生共鸣。
全诗情景交融,融自然景物、国家灾难、个人情思为一体,寄慨遥深,使本篇感情深沉,而又含蓄凝练,言简意赅。司马光《续诗话》评此诗说:“山河在,明无余物矣,草木深,明无人矣。花鸟平时可娱之物,见之而泣,闻之面悲,则时可知矣。”
二、精巧的章法构思
姜夔《白石诗话》中说:“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奚为?”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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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指的是构思,章法,章法构思关系作品的成败得失。杜甫“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追求,“新诗改罢自长吟,颇学阴何苦用心”的自白,都与构思有极大关系。《春望》这首诗的构思,可以说达到了“精”与“巧”的艺术境地。从选材的角度说,以小见大,新颖得当。郭沫若说过:“一个伟大的诗人或一首伟大的诗,无宁是抒写时代的大感情的。诗人要活在时代里,把时代的痛苦、欢乐、希望、动荡……要能够最深最广地体现于一身,那你所写出来的诗也就是铸造时代的伟大的史诗了。”《春望》就是这样一首诗,它客观地反映了安史之乱给人们带来的痛苦,虽没有直接写人民,也没有多少文字写战争,而只侧重写了战乱给自己造成的痛苦,但通过自己的痛苦,表现了人民的苦难,反映了国家的灾难。题材虽小,但角度新颖,具有很强的真实性和典型性,因而意义重大,收到了窥一斑而见全豹的艺术效果。
杜甫著名的《北征》这首诗也是这样,它是由国及家,再由家及国,用自己一个家庭反映整个国家的变化,而写家庭的时候又是着重在儿女的衣着上,“平生所娇儿,颜色白胜雪。”脸色苍白,是病态,是因为吃不饱饭所致。“见爷背面啼,垢腻脚不袜。”为什么“见爷背面啼”呢?乃是因为,孩子久不见爷,已经生疏了,已经把爷当作生人而羞赧了。为什么“垢腻脚不袜”呢?乃是因为家贫,买不起袜子啊!“床前两小女,补绽才过膝。”那两个女儿长得快,没有新衣服给她们穿,身上还是那件旧衣服补了又补,穿着不合身,既小又短,只是刚刚能够遮住膝盖。“海图拆波涛,旧绣移曲折。天吴及紫凤,颠倒在短褐。”妻子把过去的一些织了图案的丝织品都拿来给孩子改成衣服,做了补丁,所以原来那些丝织品上的图案颠来倒去的,根本接不上茬了。用儿女的衣着这个细节反映战乱给人民带来的灾难,更显出国破之痛。
《春望》从层次的安排说,清晰自然,无懈可击。全诗四联八句,前两联侧重春日所见,后两联侧重春望所感。“见”是“感”的前提和基础,所以写在前;“感”是“见”的升华和必然,因此写在后。写所见之景物,依次有山河、都城、草木、花鸟,由远而近,由大而小。写景物又侧面抒感情,先是寓情于景,后是托物寄情。全诗的情怀展现,由间接到直接,由隐晦到显露,由概括到具体。直抒胸臆的后两联,又由内到外,由心理到行动;一联侧重心理感受的流露,一联侧重搔首形象的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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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诗从写所见到写所感,也承转自然,环环相扣,具体来说,颔联在“见”和“感”的过渡上起桥梁作用,颈联直接承颔联而发,“烽火”句承“感时”句来,“家书”句承“恨别”句来,穿针引线,既收到了清晰明了之功效,又达到了天衣无缝之境地,还没有穿凿附会之痕迹。尾联把前面分别抒写的“感时”、“恨别”两种感情统一起来,收结全篇。
从表现的手法说,作者采用了写景、叙事和抒情相结合的方法。这是一首抒情诗,感情强烈而不肤浅。全诗没有空洞的口号,没有无用的感叹,而是把忧国、爱民、思家的感情抒发,和残破荒芜的景物描绘、频频搔首的形象刻画融为一体,使之能相得益彰,感人肺腑,动人心弦。
三、完美的语言音韵
杜甫的诗,古体、近体诸体皆备,功力深厚。尤其是对律诗的把握,达到了炉火纯青、游刃有余的程度。《春望》是一首五言律诗,格律严谨整齐,精当完美。从用韵上说,押“十二侵”韵,即“深”、“心”、“金”、“簪”四个韵脚都是《诗韵》下平声中第12个韵部———“侵”部的字。需要说明的是,“簪”在古代是多音字,《中华大字典》分别注为:“子感切,音昝,感韵;徂官切,音攒,侵韵;祖含切,音钻,覃韵。”
但这些都不作“发簪”的意思讲,只在
“缁岑切,音瓒,侵韵”下才注有“首笄”等义,王力主编的《古代汉语》直接解释为:“簪(zhen 阴平声),古代男女用来绾发的首饰”。
由此可见,“簪”不应读作“zan(阴平
声)”,而应读作“zhen(阴平声)”,但根据“缁岑切”的说法,笔者认为,读作“zen(阴平声)”似更好。
从对仗上说,前三联都对仗,不仅合乎律诗的颔联、颈联均应对仗的要求,而且对仗比较工整,比较灵活,有反对,有邻对,有流水对。具体说,首联是对仗中的反对,“国破”对“城春”,两意相反,形象鲜明,“国破”之下继以“山河在”,诗意翻跃,出人意料;“城春”之后缀以“草木深”,文意直顺,合乎实情;前后相悖,又是一翻。因而明人胡震亨极为欣赏此联,说:“对偶未尝不精,而纵横变幻,尽越陈规,浓淡浅深,动夺天巧。百代而下,当无复继”。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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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只第二字对得似不大工整,整体看突出了“花”和“鸟”,属花木对鸟兽的邻对。颈联对仗很工巧,总的看是流水对,出句和对句之间在语意上有因果关系。
从平仄上说,属五言律诗的仄起仄收式,做到了一联之中出句和对句平仄相对,邻联之间上联对句和下联出句(一般指第二、四字)平仄相粘。全诗顿挫有致,毫不板滞。需要说明的是,“国”、“别”、“白”在古代汉语中属入声字,应当看作是仄声;“胜”,在古代汉语中是多音字,当“能承受 、经得起”之类 的意思讲时应读“sheng”,属平声。这样说来,全诗只有“感”、“烽”、“浑”三字的平仄与格律不太一致,但又都在可平可仄处,即在可以放宽的位置上。因而,可以说,全诗四十字,没有一字真正不合平仄格律要求。
总之,《春望》反映了诗人热爱国家、眷念家人的美好情操,“意脉贯通而不平直,情景兼具而不游离,感情强烈而不浅露,内容丰富而不芜杂,格律严谨而不板滞,以仄起仄落的五律正格,写得铿然作响,气度浑灏”,充分体现了诗人“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
参考文献:
蘅塘退士(清)《唐诗三百首评注》,三秦出版社,1990年版 周振甫:《诗词例话》,中国青年出版社,1980年版。 张景灏:《古诗词赋观止》,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 《中华大字典》,中华书局,1985年版
王力:《古代汉语》中华书局,198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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